養(yǎng)心殿門外。

孫德全看見楚棠棠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復(fù)雜。

不是不歡迎，是一時間不知該用什么表情來歡迎她。

先不說這小祖宗前幾日在選妃宴上破的一樁連環(huán)案，就單論昨夜皇上那莫名其妙的舉動，還特命他一大早就給這小祖宗送去松子糖，就讓他不知該如何面對了。

還沒等他準(zhǔn)備好，現(xiàn)在她卻又來了。

“小天師。”孫德全躬了躬身，壓低聲音道：“皇上他剛批完折子，正歇著呢，您……”

“棠棠得了皇上賞賜的松子糖，是來特意謝恩的！”楚棠棠仰著腦袋，一臉乖巧地問，“我就說幾句話，孫公公，皇上他今天心情好嗎？”

孫德全沉默了一下。

“這個……”他斟酌著措辭，才道：“皇上昨夜睡得不太好，似是做了些離奇的夢。”

楚棠棠眨了眨眼，下意識問：“是太上皇爺爺來找他了嗎？”

孫德全：“……”額，這話他怎么接？他沒法接啊！

不過瞧著倒是有些像，但那是皇上的夢，具體夢到些什么，他又怎么會清楚啊。

看著眼前直勾勾盯瞧著自己的小天師，孫德全嘆了聲氣，默默推開門，讓楚棠棠進(jìn)去了。

養(yǎng)心殿內(nèi)，皇上正靠坐在御案后的椅子上，手里端著茶，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是他眼下青黑，臉色看著不太好，甚至整個人還透著一股低沉的氣壓。

楚棠棠走進(jìn)來的時候，看見的正是這樣一幅畫面。

她走到離御案不遠(yuǎn)處停下，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臣女楚棠棠，叩謝皇上賞賜。”

聽到聲音，皇上回過神來，看著底下才只有五歲半的小丫頭，心情十分復(fù)雜。

昨夜父皇在夢里追著他死勁打，打了半宿不說，最后還甩下一句‘那丫頭替朕把硯臺要回來了，比你這個不孝兒強多了。’

今兒個這丫頭就來了。

她來得可真夠快的。

“平身。”他放下手中的茶，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威嚴(yán)一點，“賞賜收到了？”

楚棠棠重點著頭，“收到了，棠棠一醒來就收到了滿滿一堆的糖！”

【春夏姐姐她們說，這些糖，都夠她吃整整三個月的了。】

聽到她的心聲，皇上的嘴角微微抽搐。

這丫頭的腦子里，除了吃還能不能有點兒別的東西？

“皇上。”楚棠棠再次開口，仰著個腦袋，一臉地認(rèn)真，“棠棠還有一件事想求您。”

皇上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一滯，這個莫名有些熟悉的感覺，讓他有些不太妙。

他喝了口茶，漫不經(jīng)心地問：“何事？”

“井姐姐她們，皇上您打算什么時候下旨，告訴天下人她們是清白的啊？”

【棠棠都等了好久了，可是皇上他都不見動靜，沒辦法，她今日只能特意來催一催了。】

【這皇上做事可真不靠譜，明明之前在幽寧軒里答應(yīng)的好好的。】

皇上端茶杯的手，是徹底頓住了。

他就知道，她來，沒好事！

瞧瞧！聽聽！這小丫頭如今竟然還嫌棄朕動作慢，催起朕來了！

雖然他本來也沒打算昭告天下，畢竟他堂堂一屆帝王，就為了幾個宮女，向天下人告知，他這個皇帝當(dāng)?shù)倪€有威嚴(yán)，還有面子在嗎？！

楚棠棠見其一直不開口說話，便繼續(xù)道：“那日在幽寧軒，皇上您親口說的，沉冤得雪，當(dāng)還清白。”

“棠棠都將她們的衣冠冢給建好了，還天天給她們送吃的，但她們是清白這件事，卻還沒人知道，都沒有人給她們家眷送體恤金，沒有告訴天下人，她們七個宮女不是同謀，也不是幫兇，是被人給害死栽贓的。”

皇上徹底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開口問：“楚棠棠，你可知這旨意一下，意味著什么？”

楚棠棠歪著腦袋，眨了眨眼，“意味著她們是清白的啊。”

【不然還能意味著什么？】

“不止。”皇上神情嚴(yán)肅，“意味著十二年前這樁舊案要被重審，意味著陳昭容的娘家要受到牽連，意味著當(dāng)時經(jīng)手的人和事都要為此受到牽連，這里面也……包括了朕。”

“意味著朕主動承認(rèn)了錯誤，朕的威信也因此受到審視，前朝乃至后宮內(nèi)外，都會翻出一堆陳年爛帳。”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還意味著很多人不好過，我們知道她們是清白的不就行了嗎，棠棠，朕同意了你給她們建衣冠冢的事，那你是否也能同意朕的提議？”

聽完，楚棠棠歪著腦袋看著他，就問了一句，“可是皇上，井姐姐她們，已經(jīng)死了十二年，她們好不好過，誰管過？”

皇上被問得沉默。

“臣女知道。”楚棠棠繼續(xù)道：“她們是宮女，身份低，死了就死了，沒有人會替她們說話。”

她換了口氣，語氣平靜，“但臣女能看見她們，棠棠看見過她們在那井里有多冷、多怕、多疼，棠棠答應(yīng)過她們，要帶她們出去，還她們清白。”

她頓了頓，“臣女答應(yīng)的事，不能反悔。”

皇上看著她，明明只是一個五歲半，說話還帶著奶音的小丫頭，卻說著‘答應(yīng)的事，不能反悔’的話。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后來呢？

后來那些答應(yīng)的事，被朝堂、被權(quán)衡、被顧全大局一個個都給磨沒了。

“楚棠棠。”皇上放軟了語氣，“你還小，不懂這些。”

“棠棠是不懂。”楚棠棠點了點頭，“但我知道，井姐姐她們在井底等了十二年，不是為了等這一句‘你還不懂’。”

皇上：“……”

孫德全在殿外，聽著里面的這些話，聽得心驚肉跳，冷汗直流。

這小天師可真敢說啊！

還是當(dāng)面懟的皇上！

勇。

這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吧！

就連皇上也被她的這些話，給驚得倒吸了一口氣。

他怎么感覺自己在這小丫頭面前，好像總是處于下風(fēng)呢？！

不是辯不過她。

若真要辯，他堂堂一個帝王，滿朝文武加起來都辯不過他。

但是她的這套邏輯，卻是樸實得讓他沒法反駁。

你跟她講朝堂，她跟你講冤魂。

你跟她講大局，她就跟你扯十二年。

“這樣吧。”皇上試圖換個角度，去說服她，“朕可以下旨，但需要時間，朝臣那邊朕需要通個氣，陳昭容的舊案還需重新調(diào)卷宗……”

“皇上。”楚棠棠打斷了他接下去的話，問：“井姐姐她們等了十二年，還要等多久？”

皇上被問得噎住了。

“要不這樣，棠棠也給皇上您想個辦法怎么樣？”楚棠棠想了想，好心提議開口道：“要不棠棠讓漂亮姐姐去跟朝臣們‘聊聊天’？就跟上次漂亮姐姐對趙大人那樣，您覺得怎么樣？”

【到時候，他們肯定就會答應(yīng)了！】

【而且漂亮姐姐之前跟棠棠說過，這樣的事，以后還要去找她，漂亮姐姐她肯定也會十分樂意幫忙的。】

“不行！”皇上聽了，果斷拒絕，“絕對不行！”

這事完全沒有商量的余地！

要真去‘聊天’了，他日后還怎么上朝？！那些老家伙全被嚇?biāo)懒嗽趺崔k？！

絕對不能讓她那么干！

不然朝堂全亂套了。

“那皇上你寫不寫？”楚棠棠威脅出聲。

皇上盯著她看，她也看著他，兩人大眼瞪小眼，氣氛一下陷入了僵持。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通報。

“太子到！二皇子到！三皇子到！”

殿門被打開，他們?nèi)齻€直接走了進(jìn)來，在看見站在御案前的楚棠棠時，皆是一愣。

“棠棠？”楚云瀾先開了口，問：“你怎么在這兒？”

“哦，棠棠是來謝恩的。”她說著，不由轉(zhuǎn)頭看向上頭那個明顯松了一口氣的皇上，繼續(xù)道：“順便來催皇上寫圣旨。”

“圣旨？”太子楚云稷皺起眉，“什么圣旨？”

“就是給井姐姐們平反的圣旨啊。”楚棠棠說得理所當(dāng)然，“十二年前那樁冤案，皇上答應(yīng)要還她們清白的。”

聽聞，太子和楚云驍對視了一眼。

楚云瀾沉默了。

皇上看著他們?nèi)齻€的表情，心里也有了數(shù)。

“太子，此事，你怎么看？“

楚云稷沉默了片刻，“父皇，此案還涉及了前朝，牽扯甚廣，若下旨平反，陳昭容娘家必先受牽連，陳家在朝中雖已式微，但仍有幾位舊部在地方任職，若是貿(mào)然動作，恐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