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點了點頭,看向楚云驍。
接收到父皇詢問的眼神,楚云驍撓了撓頭,“兒臣不懂這些,但兒臣覺得那七位宮女確實是冤,兒臣雖沒親眼看見,但正律身為兒臣的侍衛,那日前去幫忙,他回來后便與兒臣講了,兒臣聽得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可是……”
他頓了頓,繼續道:“可是太子說得也對,牽扯太多,不好辦。”
皇上又看向楚云瀾,只見其一直垂著眸,不說話。
“瀾兒,你呢?”
楚云瀾抬起了頭,“兒臣……”
他看到了楚棠棠看向自己希翼的眼神,頓了頓,聲音很輕,“兒臣覺得,應該還她們清白。”
音落瞬間,太子和楚云驍都驚訝地看向了他。
“三弟,你可知這旨意一下,朝堂會起多大波瀾?”楚云稷皺眉問。
“知道。”
“那你還……”
“有個人曾向我說過,做錯事并不可怕,但若明知有錯,卻還是依舊為之,那才是真的無可救要,日后的每一天良心都會受到譴責。”
他頓了頓,“對她們,我認為應當也是。”
殿內一下安靜了。
楚棠棠看著三哥哥,臉上洋溢著笑容,她又看了看皇上和另外兩個皇子。
“太子殿下。”她突然開口道:“你是太子,以后要做皇帝的對不對?”
太子看向她,沒說話。
但楚棠棠不管,依舊繼續道:“那你一定很忙,要批很多折子,見很多人,做很多的決定,這些棠棠不懂,但棠棠知道一件事。”
她頓住,盯著他看,“若是以后有人冤枉了棠棠,棠棠也希望有人能替我說話,哪怕要等很久很久。”
聞言,太子沉默了。
楚棠棠見狀,又轉頭看向了楚云驍,“二皇子。”
只是一聲呼喚,卻聽得楚云驍脊背下意識一挺,只聽她接下去道:“棠棠聽五哥哥說,二皇子武功很好,日后是要做將軍,帶兵上陣殺敵的。”
楚云驍點了點頭,“嗯,沒錯。”
“那若是日后二皇子手下的兵,被人冤枉了,二皇子你會替他們說話嗎?”
楚云驍張了張嘴,遞送到嘴邊的話,卻又很快被咽下。
楚棠棠轉頭看向了上頭坐著的皇上,“皇上,棠棠聽孫公公說,您昨夜沒有睡好。”
皇上的臉色微微一僵,這個孫德全都在外頭跟她說些什么?!
“棠棠猜,是太上皇爺爺昨夜來找皇上您了吧?”
皇上:“……”那你這個小丫頭,猜得還真夠準的。
可不是找了嘛,還打了他半宿。
見父皇沒有反駁,太子和楚云驍同時看向了他,表情十分復雜。
倒是楚云瀾低垂下眼眸,嘴角悄悄彎了一下。
楚棠棠看他一臉沉默,歪著腦袋,一臉天真地問:“太上皇爺爺是不是又罵皇上您了?他是不是說皇上你是個不孝兒?是不是說還說了皇上您連個硯臺都保不住的話啦?”
三連問,問得皇上臉色鐵青。
這丫頭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不會還知道父皇昨夜在夢里打他了吧?
“棠棠也會做夢,棠棠夢里經常會有人來找棠棠說話,棠棠知道,那是他們有話想說,但卻沒有人聽。”她頓了頓,“太上皇爺爺來夢里找皇上,也是因為心里有話,又沒有人去說吧?”
皇上突然沉默了,他忽然想起昨夜父皇那句,“比你這個不孝兒強多了。”
父皇當時罵他的表情,不是憤怒,是失望,失望他不作為嗎?
還是失望他顧全大局顧了十二年,把那七個宮女的冤屈,顧成了沒人敢提的禁忌?
“楚棠棠。”他開口,嗓音有些沙啞,“你說的這些話,都是誰教你的?”
楚棠棠眨了眨眼,搖著頭,“沒人教啊。老道士爺爺說過,做人要講良心,良心是什么?就是自己疼過,知道別人也疼。”
她說著低下了頭,“棠棠在宮外的時候,餓過、冷過,也被人欺負過,棠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井姐姐她們比棠棠還要疼,她們被人按在井里淹死的時候,一定很害怕,一定很想有人來救她們。”
“可是沒有人來。”
“她們等了十二年,等到棠棠來了,棠棠答應過她們,要帶她們出去,還她們清白,棠棠不能欺騙她們。”
她抬起了頭,看著皇上,再次問:“皇上,您到底是寫還是不寫?”
殿內安靜地像一潭死水。
皇上看著她那雙過于清澈通透的眼睛,忽得笑了。
不是嘲諷,是認命。
“孫德全。”
聽到主子招喚,孫德全立馬上前。
“磨墨。”皇上吩咐道。
孫德全一愣,隨即立馬反應過來,快步走到御案邊,開始研墨。
皇上拿起了朱筆,攤開一卷空白的圣旨。
太子見狀想說些什么,但張了張嘴,卻又很快給閉上了。
楚云驍看著父皇落筆的那一刻,突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楚云瀾依舊垂著眸,無人看見他此刻眼底露出的那一絲水光。
“奉天承運,皇帝昭曰。”
寫下這八個字后,皇上停下了筆,抬眼看著底下安靜站著的楚棠棠。
“丫頭,朕寫這道旨,不是因為被太上皇罵,也不是因為朕辯不過你。”
楚棠棠一臉迷茫,不知他為什么要那么說。
“是因為你說的對。”皇上說完,低頭繼續寫,并接著道:“自己疼過,就知道別人也疼,朕曾經也疼過,所以朕知道她們有多疼。”
楚棠棠沒有說話,就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寫圣旨,直到他寫完,拿起玉璽蓋上,她的臉上頓時就洋溢起了笑容。
【耶!大家都要知道井姐姐她們是清白的了!】
聽到心聲,皇上抬頭看了她一眼,隨即便將寫好的圣旨遞給了身邊的孫德全,“拿下去給她看看,若是異,也好當場就提出來。”
“是。”
看著上面的內容,孫德全感覺自己拿圣旨的手都在悄悄發抖。
接過圣旨的楚棠棠,雖然還不太能認識上面的字,但她還是仔細瞧了瞧,確定上面蓋著的玉璽印記無誤后,她才將圣旨遞還給孫公公。
“謝謝皇上。”軟軟的聲音里,還帶著一絲鄭重。
皇上沖她擺了擺手,“行了行了,趕緊走吧,朕要歇會兒。”
楚棠棠點了點頭,轉頭就要走,但走到門口,她又轉回了頭。
“皇上。”
聽到動靜,皇上抬眼看她,只見她繼續道:“棠棠今日來,是想謝皇上賞賜的松子糖的,順便催皇上您寫圣旨,現在圣旨寫了,棠棠可以放心謝恩了。”
她頓了頓,彎起眉眼,“謝謝皇上。”
皇上看著她小小一個人站在門口,聽著她的話,忽然感覺眼眶有些熱。
他咳嗽一聲,板起臉,“謝什么謝,快走快走!”
楚棠棠點點頭,邁著小短腿,真的走了。
身后的殿門被重新合上,養心殿重歸寂靜。
太子看看父皇,又看了看身邊的兩個弟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楚云驍撓撓頭,半天也才憋出一句,“父皇,您真的想好了?”
皇上瞥了他一眼,“不然呢?!難道朕還要再被一個五歲半的丫頭堵著門催債嗎?!”
這種事,經歷一次就夠了。
再來,他都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承受得住。
“父皇。”楚云瀾終于開了口,“她們會高興的,也會感謝您。”
皇上輕嗯了一聲,“她們高興就好,謝就不必了。”
想到今日叫他們來的事,他直接道:“今日叫你們來不是為了旁事,昨夜太上皇給朕托了夢,你們三人的事,他都知道了,讓朕警告你們,下次的選妃宴上,你們要是再敢批折子、擦劍、看書,他老人家就天天去夢里揍你們。”
“聽清楚了嗎?”
太子他們面面相覷,完全沒想到父皇今日將他們叫到養心殿來,竟是為了這事。
也沒想到皇祖父他老人家,竟然還關注著這事。
他們苦澀地扯了扯嘴角,齊聲應道:“是,兒臣日后定不再犯。”
“嗯。”皇上滿意地點了點頭,“既然話,朕已帶到,你們也都下去吧,朕想一個人靜靜。”
“是。”三人行禮退下。
養心殿內一下子就只剩下了皇上他一人。
“孫德全,你去宣讀圣旨吧。”
看著滿身疲憊的主子,孫德全勸說開口,“皇上,真的不再考慮了?”
這圣旨若是真的宣讀,那屆時再想后悔,可也就真的來不及了。
“嗯,去吧。”皇上語氣平平。
見狀,孫德全不再多言,抱著沉重的圣旨先去了后宮。
坤寧宮。
“奉天承運,皇帝昭曰:十二年前幽寧軒宮女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杏雨、梨云、霽風七人,遭人構陷,含冤而亡。今查明真相,還其清白。著有司重議撫恤,追贈鄉君名號,立碑以志。其家眷依例撫慰,不得再有推諉。”
“追贈……鄉君?”聽完圣旨,皇后難以置信地看著孫德全,“就幽寧軒那七個死了的宮女?”
“回娘娘,是。”孫德全垂眸應聲。
聽了準確的答復,皇后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日在幽寧軒時,那個楚棠棠站在皇上面前,說要給她們清白的話。
但因為她只是一個五歲半的小丫頭,她當時根本就沒當回事,也以為皇上他當時同意,只是為了應付楚棠棠,可沒想到皇上他竟然真的……這樣做了。
“皇上他怎么會突然下這道旨意?”皇后滿心好奇地問。
孫德全如實回答,“是小天師,她今早特意來養心殿催的。”
皇后:“……”她就知道皇上自己是不可能會同意的。
可是楚棠棠去催,皇上卻也答應了,并真的這樣做了,這也讓她甚是吃驚啊。
這不像是皇上他以前的作風啊。
孫德全還要去其它宮里宣讀圣旨,時間緊,任務重,他當即向皇后娘娘出聲告退。
沒一會兒,整個后宮都收到了旨意,全場嘩然。
第二日,這道圣旨被帶上了朝,當場宣讀。
預料之中,滿朝嘩然,眾人議論紛紛。
棠梨閣內,吃著早膳的楚棠棠突然看見空中飛來一道熟悉的金光,直朝她而來,徹底沒入了她的眉心。
【皇上兌現承諾了呢。】
【井姐姐她們徹底清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