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看,這么精致漂亮的奶娃娃,竟然被親爹如此虐待。
簡直喪心病狂啊!
人群瞬間像燒開的滾水,徹底炸了。
“什么?一歲半的孩子!扔枯井里?”
“這還是親爹嗎?簡直是畜生。”
“八萬多兩嫁妝銀子養著全家,到頭來女兒被扔井里,當爹的不管不問——現在還有臉上門要錢修祖墳?”
那個方才最大聲罵楊婉云“不孝”的婦人,猛地轉身,指著許振山的鼻子:
“呸!渣男,你還有臉站在這兒?”
“真是窮瘋了,竟然占用夫人嫁妝,還軟飯硬吃,什么玩意!”
許振山踉蹌后退,撞在門框上,發絲散落,狼狽不堪,“我、我……”
“報應??!”遛鳥的老頭兒把鳥籠往地上一頓,“祖墳被雷劈?呸!那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劈給你們這幫不肖子孫看的!”
“呸!為老不尊!縱著兒子寵妾滅妻,還在這兒裝可憐騙街坊!”
老夫人還坐在地上,卻再也嚎不出來了。
她張著嘴,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方才那些為她幫腔的話語,此刻全變成了刀子,扎得她千瘡百孔。
不知誰從菜攤上抓起一把爛菜葉,兜頭砸在許振山臉上。
“呸!”
“不要臉的畜生!”
“砸死他!”
緊接著,臭雞蛋、小石子、臭垃圾……
扔得漫天飛舞。
爛白菜幫子掛在他散亂的發絲上,爛菜葉貼著他慘白的臉。
許振山抬手去擋,氣得渾身發抖:“我、我是朝廷命官……你們……放肆……”
“朝廷命官?”賣肉的屠戶一刀砍在案板上,橫眉立目,“八萬兩銀子買的官,你還有臉提!”
一枚臭雞蛋飛過來,正中他額心。
蛋殼碎裂,黏稠的蛋液順著眉骨往下淌,簡直臭氣熏天。
許清煙被人推搡到邊上,發髻散了,衣服亂了,眼淚糊了一臉。
她滿眼憤恨地朝著楊婉云沖了過去。
“啊——!”
一聲尖叫,人群驀地一靜。
只見許清煙整個人僵在墻角,脖子往后仰,仰到一個幾乎要折斷的角度。
她渾身抽搐,手指蜷成雞爪,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襟,臉漲成青紫色,嘴角溢出白沫。
“煙兒!煙兒!”老夫人從地上連滾帶爬撲過去,抱住女兒的頭,卻抱不住那劇烈痙攣的身體。
許清煙的額頭一下一下磕在青石板上,磕出血來,她還在抽,按都按不住。
“神醫……快去請神醫!”老夫人轉頭,沖著許振山嘶吼。
他怔愣在原地,臉上還掛著蛋液。
“去啊——!”
許振山踉蹌奔出巷口。
這里離神醫的福安堂,倒是很近,只有百米之遙。
一炷香后,他被人從清安堂正門轟了出來。
“劉神醫說……”藥僮頓了頓,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跟來看熱鬧的人聽個一清二楚。
“無德之家,不予診治?!?/p>
許振山心頭巨顫,臉紅到耳根。
他想起三年前,臘月里許清煙頭一回發病,楊婉云挺著五個月的肚子,冒雪親自去清安堂請求。
劉神醫本已封診過年,卻被她說動,連夜過府施針。
此后更是每月復診。
冬蟲夏草、人參鹿茸,流水似地從楊婉云那里淌出去,從沒一日間斷。
而這些,當時只當是她作為嫂子應盡的本分。
“神醫還說了,”藥童拿出手里的賬單,“貴府以往在福安堂的藥資上花費不下三千兩,以往都是夫人結清,今年的,共四千兩,麻煩結清!”
許振山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
“四……四千兩?”
他羞憤難當,牙齒都在打戰:“我……我改日再來結清?!?/p>
“福安堂不賒無德之人的賬!”
就見兩個小廝架起他兩臂,像扔破布袋一般,將他扔出門外。
許振山跌趴在青石地上,掌心擦出血痕。
身后,清安堂的黑漆大門“砰”地闔上,震得檐下積雪簌簌落了他一脖頸。
他踉踉蹌蹌地回到楊府門口。
圍觀地看他的目光像看一條野狗。
他身后,許清煙的慘叫聲忽然弱了下去,顯然是力竭。
老夫人抱著女兒軟下去的身子,渾身發抖,張著嘴,喉嚨里嗬嗬作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母親,神醫他……他不肯來……”
老夫人一聽,只覺胸口猛然一窒,眼前發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娘……娘,你怎么啦?”
許振山跪絕望地在青石板地上,左右各抱著一個昏過去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李蓮茵。
回頭四顧,人群熙攘,早已沒有她的影子。
她,她什么時候跑的?
他竟不知道。
楊婉云抱著女兒,靜靜看著這一切。
許振山心頭猛然一縮。
他終于知道,自己今日來這一趟,從頭到尾,都是個笑話。
“楊婉云,”他聲音干澀如砂紙,“你到底……”
“許振山?!?/p>
楊婉云打斷他,“自作孽,不可活?!?/p>
“你家祖墳被劈,就是報應不爽吧!”
“至于你們,自有天斷??!”
說罷,大門“砰”一聲,在許振山面前沉沉關上。
“唉,造孽啊,許振山,楊氏多好的媳婦??!你偏偏就……”六叔公扶著拐杖氣得直跺腳。
當初,許振山將楊婉云帶回老宅,風光無限。
這媳婦人傻錢多,不僅是修繕祖墳,還將老宅里里外外修葺個遍,甚至還為他們購置了百畝良田。
族中人人艷羨,無不夸贊。
現在好了,一切都被他作死了……
“我不管你與楊氏如何,這修繕祖墳的錢,就得你出,當初可是全族的人,托舉你上京趕考,替你照顧老母。”
“現下,就是你回饋祖宗的時候!”
“兩日后,回宗祠,修葺祖墳?!绷骞z毫不客氣,拂袖而走。
許振山眼神渙散,怔怔地望著懷里的母親和妹妹。
而六叔公走路時,那“咚咚”的拐杖聲,戳得他脊梁骨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