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振山抱著昏死的母親和妹妹,踉踉蹌蹌上了馬車。
滿頭滿臉的污漬,他甚至不敢抬手去擦——怕自己生生嘔出來。
車輪轔轔碾過青石巷,他掀開簾子,最后看了一眼楊府大門。
三年前。
他就是從這道門,把楊婉云接走的。
彼時,他騎馬,意氣風發(fā),回頭望花轎里的新婦,只覺天下再沒有比他更得意的人。
如今,他坐破車,狼狽如喪家之犬,那道門卻再不會為他開了。
罷了罷了!
楊婉云定是還在為呦呦的事,與他生氣呢。
曾經(jīng)她愛慘了他,怎么可能會如此絕情?
等她氣消了,再來哄回去便是。
這么一想,許振山又重拾信心,甚至覺得有了盼頭。
馬車剛到許府門口。
院子里便奔出一個慌張的身影,珠釵微亂,裙角沾泥。
“老爺!”李蓮茵哭哭啼啼撲上來。
一把攥住他衣袖,眼眶紅透,聲音哽咽:“您可算回來了!妾身一直等在這里,怕老爺難過……”
許振山絲毫沒理她,只吩咐人去請大夫,再將老婦人和許輕煙送回院子。
“老爺,您這是生妾身的氣了嘛?”李蓮茵強忍著要掉不掉的淚水,拉了拉許振山的衣袖。
許振山這才仔細看著她。
她臉上淚痕連連,額頭紅腫,身上的衣裙污漬連片,也是狼狽不堪。
他想起人群里回頭張望,卻遍尋不見時的心灰意冷。
“你方才……”他嗓音嘶啞,“怎么先走了?”
李蓮茵的眼淚,登時滾了下來。
“老爺以為妾身是貪生怕死,撇下您跑了么?”她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十分委屈。
“我、我見那群人瘋了似的砸東西,想起伯府離楊府不過兩條街,便想著趁著慌亂跑回去求父親……”
她攥著他衣袖的手越發(fā)緊了,指節(jié)泛白。
“可是,父親他……他毫不留情地把我趕出來了。”
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墜,砸在許振山手背上。
“他說我是許家妾,丟盡了伯府的臉,不配踏進伯府的門。”
“我跪在雪地里磕頭,額頭都磕破了,他只讓管家潑了一盆冷水出來,叫我滾回許家好好做妾,別給他惹禍上身……”
“老爺……”她抬起淚汪汪的眼,還頻頻自責,“都怪妾身沒用,沒幫不上您。”
“可妾身實在是心疼您啊,您一個人扛著整個許家,楊氏那樣絕情,族里又那樣逼迫,外頭人還那樣罵您……”
“可妾身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這兒等著,至少讓在您回來時,門口有人守望,屋里有盞熱茶……”
她哭得說不出話了。
許振山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方才竟還疑心她。
竟覺得她也無情無義地拋下他,跑了。
而她卻是頂著傷,跪在雪地里替他去求人,被人羞辱,又被人像趕狗一樣趕出來,只因為心疼他。
“蓮茵……”
他一把將她攬進懷里,下巴抵著她發(fā)頂,喉頭哽得生疼,心里又愧疚的要死。
“對不起,”他聲音發(fā)顫,“我不該懷疑你。”
李蓮茵伏在他肩頭,哭得更兇了。
“老爺,別說這話……您心里有妾身就夠了,旁的妾身都不在乎……”
許振山閉眼。
楊婉云嫁他三年,他從沒在她面前這樣失態(tài)過。
不是不想,是毫無反應(yīng)。
她太靜了。
靜得像一潭深水,他往里頭扔什么,都濺不起水花。
他摔茶盞,她收拾;他拿嫁妝,她記賬;他納妾,她點頭。
他以為她不會疼。
可李蓮茵不一樣。
她會哭,會鬧,會撲進他懷里說心疼他,會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男人。
想到此,他將李蓮茵摟得更緊了。
“老爺,”李蓮茵從他懷里抬起頭,淚痕未干,聲音溫婉,“族里逼您出修祖墳的錢,福安堂那邊又催賬……這可怎么辦呀?”
許振山松開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我去湊。”
“怎么湊?咱們府里……”她咬唇,沒說下去。
許府早就是個空殼子了。
這些年進得少、出的多,賬上能動的銀子,大半是從楊婉云那里來的。
如今她走了,哪里還有冤大頭來給府里出錢。
而許振山又被罰俸貶官,府里更是雪上加霜。
許振山沉默片刻。
“你那里,”他看向她,“這些年我給你的銀票、首飾,攏一攏,該能湊個幾千兩。”
李蓮茵身子微微一僵。
“先挪來用,就是應(yīng)急,等日后……”他頓了頓,“日后我手頭寬裕了,再給你添補。”
李蓮茵垂下眼,絞著帕子沒吭聲。
“怎么了?”
“沒、沒什么……”她聲音低下去,又抬起眼,怯怯的,“老爺給的,妾身自當拿出來,只是,只是嬌嬌體弱,得要小心溫養(yǎng),藥材都不似尋常藥材,妾身怕……”
許振山皺著眉頭,心下了然。
確實如此,嬌嬌自打落水后,身子骨越來越較弱,確實要花銀錢進補。
李蓮茵卻咬著唇,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老爺,我有個主意,不知當說不當說。”
“你說。”
“夫人走得急,她那私庫……未必全搬空了。”
許振山瞳孔一縮。
“我聽下人說,她只帶走了細軟和要緊的賬冊,那些大件古玩、綢緞布料、尋常擺件,怕是一時半會兒挪不走的。”
李蓮茵覷著他的臉色,聲音輕柔,“那些雖是她的嫁妝,她也沒和離,這宅子里的物件,又沒立契據(jù)說全要帶走,那就是咱許家的……”
她頓了頓。
“咱們不過是借用幾日。等老爺俸祿下來、府里周轉(zhuǎn)開了,再悄悄給她添補回去。她……她又不會日日來查。”
許振山喉頭發(fā)緊。
那私庫……
那價值千金的成堆首飾……
還有那滿室紅彤彤的珊瑚光……
“老爺,”李蓮茵握住他的手,眼眶又紅了,“妾身知道您心善,不愿做這樣的事。”
“可族里逼得緊,福安堂那邊又欠著賬,妹妹的病耽誤不得,母親的湯藥也斷不起……您可是一家之主,總不能看著她們活活熬死呀。”
她的手溫熱柔軟,像一團浸了蜜的棉花。
許振山看著她。
看著她額角的傷,紅腫的眼,還有滿眼的擔憂與心疼。
他喉間滾了滾。
“……今晚。”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甚至有點發(fā)顫,“入夜后,我……我去開庫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