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浩浩蕩蕩朝楊府而去。
楊府離許府并不遠,是楊婉云出嫁前,楊家特意在京城置辦的產業。
三進三出的院子,門楣雖不張揚,卻處處透著老牌商賈的底氣。
青磚黛瓦是江南請的匠人,檐角脊獸是官窯燒的定制。
正廳黃花梨木家具素簡清貴,多寶閣上一尊汝窯天青釉瓶,是楊父當年十萬兩求來的珍品。
就連廊下那幾株百年蠟梅,年年開花時,連過路的誥命夫人都要停下轎子討兩枝。
許振山一行人到的時候,楊府大門緊閉。
小廝上前用力拍門:“開門!快開門!”
門內傳來一道鏘鏘有力的聲音:“許大人,我家夫人已經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說吧。”
“明日?等不了明日!”許振山怒道,“你去告訴楊婉云,許家祖墳被雷劈了,需要重修,讓她趕緊出來商議!”
片刻后,大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劉嬤嬤站在門內,神色冷凝:“許大人,我家夫人說了,祖墳被劈是許家的報應,與她無關。”
“怎么與她無關?”許清煙沖上前,“她是我大哥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許家媳!重修祖墳,她理應出力!”
劉嬤嬤看了她一眼,冷淡道:“二小姐怕是忘了,剛才老夫人和許大人,可是親口說要送夫人去佛堂,要將小姐交給李姨娘撫養。”
“既然許家已經不認夫人這個媳婦,夫人又何必再以許家媳自居?”
隨即,“砰”一聲,又將大門狠狠關上。
許輕煙氣的直跺腳。
這時,老夫人被李蓮茵扶著,顫顫巍巍地走上前。
她瞥了眼緊閉的楊府大門,又掃一眼周圍越來越多圍過來的人。
突然。
她一把甩開李蓮茵的手,一個箭步,沖到那緊閉的門縫。
身子往下一溜,“撲通”坐在地上,順勢還將頭發扯亂。
“哎喲喂——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啊!”
這一嗓子,又尖又亮,驚起四周,都削尖腦袋往前湊。
“兒媳不孝,婆母上門,連門都不讓進吶!”老夫人拍著大腿,老淚縱橫。
“她嫁進許府三年,剛入門就接管府中中饋,穿金戴銀不說,事事還由她做主,如今她攀上高枝,轉頭就不認婆家了啊!”
許清煙立刻會意,蹲下身給老夫人順氣,紅著眼眶朝人群嚷:“是啊,我大嫂方才在府里,把御賜之物一卷,揚長而去!”
“如今許家遭了難——祖墳被雷劈了,她連見都不見!這是要逼死我母親啊!”
人群嗡地炸開。
“御賜之物都卷走?這媳婦也太狠了……”
“婆母都跪門口了,天理難容啊!”
“可不是,哪有這樣當人兒媳的!”
許振山垂著頭,站在一旁,不說話,只時不時嘆一口氣。
這副隱忍模樣,更坐實了楊婉云的“不賢”。
老夫人見引起民憤,哭得更是傷心欲絕,心卻在頭暗喜。
楊氏,剛才你不是硬氣嗎?
今日眾目睽睽,你若不出來,便是坐實不孝,我看你還能怎么嘴硬!
到時候,別說乖乖掏銀子了,就是哭著求著回府,我也絕不會輕易答應。
這時,楊府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楊婉云披著月色紋素緞褙子,發髻一絲不亂。
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許呦呦,從老太太身上直直垮了過去。
甚至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們。
只朝人群微微欠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諸位街坊,今日驚擾大家,是我楊婉云的不是。”
人群瞬間靜了下來。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
“這位坐地哭喊的,是我婆母。這位一言不發的,是我夫君。諸位可知道,他們為何今日上門?”
一個婦人忍不住問:“為啥?”
楊婉云彎了彎唇角,笑意未達眼底。
“因為許家祖墳被雷劈了,需要錢修墳。他們來找我——要錢。”
人群嘩然。
“可是,他們都說你不孝不義……”
楊婉云緩緩道:“諸位方才聽見婆母說,許家待我十年,好吃好喝,金銀首飾由著我。”
隨即,她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藍布賬冊。
“這是我從娘家帶來的嫁妝清單,良田、鋪子、嫁妝、首飾等等,應有盡有。”
這時,人群中,有人開始議論。
“三年前,楊氏嫁進許家時的盛狀,我到現在還記得。”
“可不是嘛,上百抬啊!”灰衣老者顫聲道,“頭一抬進了門,最后一抬還在三牌樓呢!”
“里面不少抬杠都壓彎了!”婦人拍腿,“那珊瑚樹比人還高,滿屋子映得紅彤彤的!”
“還有那綾羅綢緞,一車接著一車啊……”
人群中起了低低的唏噓。
“許家當年窮得叮當響,這門親事攀得……”
話沒說完,被人拿胳膊肘頂了回去。
畢竟許大人現在當官,他們可不敢得罪。
楊婉云淡然地從袖口拿出另一份厚厚的賬冊,讓身邊的丫鬟打開,舉起來展示給眾人。
“三年間,給他們買府宅,置產業,修祖墳……陸陸續續,被許家支取八萬六千兩。”
“這上面,都有許振山的印章。”
人群徹底安靜了。
“方才婆母說的‘好吃好喝’,是我用嫁妝銀子,養著許府上上下下七十口人。”
“幾日前,我女兒,被人推下假山,磕在石頭上——”
她輕輕將懷里的呦呦轉過來。
小姑娘額頭上,那塊猙獰的痂還未脫落,在燈籠下觸目驚心。
“還被扔進枯井里……”
“凍了一夜,燒了一夜,我跪著求他這個當爹的。”
她看向許振山。
“求他找一找女兒。他說——”
楊婉云學著他的語氣,漫不經心:
“‘許是她自己貪玩,躲哪兒玩去了,大驚小怪什么。’”
許振山臉色慘白,嘴唇止不住地哆嗦。
就在這時,一直趴在娘親肩頭的許呦呦,忽然抬起頭。
睜著無辜的大眼,小嘴一癟,眼淚說來就來。
“嗚嗚……爹爹壞……井里黑黑……呦呦怕……”
她伸出小胖手,笨拙地捂住額頭,可憐兮兮地往娘親懷里縮。
“呦呦……扔井里……痛痛”……
演戲嘛,誰不會?
想當年,她把蟠桃園里的所有桃子,啃了個精光。
若不是淚泡足夠多,她不得將搓衣板跪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