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陸遠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打開了車載音響。
悠揚的爵士樂緩緩流淌。
他現在只想去酒店,泡個熱水澡,然后結結實實地睡上一覺。
車子匯入主干道的車流,朝著君悅酒店的方向駛去。
就在一個紅綠燈路口,陸遠剛起步。
砰!
一聲巨響從車后傳來。
整個車身猛地一震。
陸遠的后腦勺重重磕在頭枕上,剛縫合的傷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媽的被追尾了?
今天出門沒看黃歷?
陸遠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警惕。
蘇家莊那幫人,還有同伙?
他通過后視鏡向后看去。
撞上他的是一輛破舊的藍色小貨車,車頭凹進去一大塊,白色的水蒸氣正從引擎蓋里呲呲往外冒。
貨車駕駛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沖了下來。
那人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跑到賓利車后,看著被撞碎的尾燈和凹陷的后備箱,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
“我的天……賓……賓利……”
男人聲音都在發顫,臉上血色盡失。
對于一個靠養殖為生的農村人來說,撞上這種幾百萬的豪車,等于天塌了。
陸遠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他繞到車后,看著自己的愛車屁股開了花,心里一陣煩躁。
那男人聽到動靜,抬起頭。
當他看清陸遠的臉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臉上的驚恐,變成了無地自容的羞愧。
“小……小遠?”
陸遠也愣住了。
眼前這個一臉驚惶的男人,他再熟悉不過。
李建軍,他的親舅舅。
同時也是陳浩的親舅舅。
氣氛瞬間凝固。
李建軍看著陸遠,又看了看那輛撞爛的賓利,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想道歉,可無論怎么說,都顯得蒼白無力。
畢竟,他的親外甥,剛剛把陸遠坑得傾家蕩產,背負上億債務。
現在,他又把陸遠的車給撞了。
這算什么?
屋漏偏逢連夜雨?
“舅舅。”
陸遠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
這一聲舅舅,讓李建軍的鼻子一酸,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他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啪!
“小遠……舅舅……舅舅對不起你!”
李建軍語無倫次,雙手搓著,急得滿頭大汗。
“我……我不是故意的……那頭豬在車上亂跳,我一分神……就……”
“舅舅!”
陸遠上前一步,抓住了李建軍還要往自己臉上扇的手。
“行了。”
“我知道。”
陸遠往旁邊看了一眼,路邊已經圍了一圈人,不少人對著這百萬級的豪車指指點點。
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幸災樂禍。
“這貨車司機慘了,撞這種車,下輩子都得給人家打工。”
“誰說不是呢,看那窮酸樣,賣了他也賠不起個尾燈。”
人群里傳來竊竊私語。
陸遠轉過身對李建軍道。
“舅舅,我們先把車挪到一旁,別阻礙了別人。”
他指了指路邊的空位,隨即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
“舅舅,別發愣了,快把你的貨車往后倒,我這車還能走。”
李建軍手忙腳亂地爬上貨車,駕駛著往后挪了五米。
陸遠發動賓利,把車停在路邊的緊急停車帶。
李建軍把貨車停在他后面。
男人跳下車,跌跌撞撞地跑到陸遠跟前。
陸遠看著自己這位舅舅。
記憶里,舅舅家是村里最早買拖拉機的,每次他去外婆家,舅舅都會開著那臺“東方紅”,突突突地載著他在田埂上兜風。
小時候過年,母親給的壓歲錢總會被收走,但舅舅塞給他的,總能讓他偷偷留下買糖吃。
陳浩是陳浩,舅舅是舅舅。
這一點,陸遠分得很清。
“人沒事吧?”
陸遠問。
“沒……沒事……”
李建軍搖著頭,看著陸遠頭上那圈紗布,更是愧疚得無以復加。
“你……你的頭……”
“小傷,跟這車沒關系。”
陸遠松開手,拍了拍舅舅的肩膀。
“多大點事,一個車屁股而已,我打個電話叫保險公司就行了。”
“您別慌。”
陸遠越是這么說,李建軍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寧愿陸遠指著他的鼻子罵一頓,或者干脆打他兩下。
“小遠,陳浩那個小王八蛋做的事……我們都知道了。”
李建軍低著頭,不敢看陸遠的眼睛。
“我們李家……沒臉見你啊。”
陸遠從兜里摸出煙,遞給李建軍一根,又給自己點上。
他靠在受損的車身上,吐出一口煙圈輕松道。
“那是他自己選的路,跟你們沒關系。”
“舅舅,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李建軍接過煙,看著車后斗里那幾頭哼哼唧唧的肥豬,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攬著又能怎么辦呢?”
【叮!】
【檢測到宿主在遭遇意外后,對善良的親人展現了寬容與諒解。】
【情緒判定:豁達(很開心)!】
【獎勵現金:100萬元!】
【系統評語:原諒不是因為他們值得,而是因為你值得更平靜的內心。當然,只針對好人。】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陸遠沒在意。
他看著舅舅那張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臉,還有那雙淳樸的眼睛,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彈了彈煙灰,換了個話題道。
“這么晚了,還往城里送豬呢?”
“養殖場……最近不景氣?”
一提到養殖場,李建軍臉上的愁容更重了。
“何止是不景氣。”
“簡直就是要倒閉了。”
李建軍靠在自己那輛破卡車的車門上,一根煙很快就抽到了頭。
“小遠,你是不知道。”
“現在這生意,一年比一年難做。”
他指了指車斗里那幾頭膘肥體壯的白豬。
“就這幾頭豬,我跑了三個屠宰場,人家都說不要。”
“不是嫌肥了,就是嫌瘦了,拼了命地往下壓價。”
“一斤毛豬,給八塊錢,連飼料錢都回不來。”
李建軍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沒辦法,只能拉到市里這個黑市來碰碰運氣,看有沒有飯店愿意收。”
“結果倒好,豬沒賣出去,把你這金貴的車給撞了。”
說著,李建軍又想抬手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