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攔住了他。
“舅舅,別這樣。”
“車的事我來處理,你不用管。”
陸遠看著那幾頭在籠子里擠來擠去的豬,皺了皺眉。
“養殖場現在規模多大?就只養豬?”
提到這個,李建軍像是找到了一個傾訴的出口,話匣子一下就打開了。
“前幾年行情好,我把家底都投進去了,還貸了五十萬的款,擴建了場子。”
“現在豬圈里還壓著一百多頭豬。”
“想著雞蛋不能放一個籃子里,去年又引進了牛和羊。”
“結果今年這行情,肉價一天比一天低,飼料價一天比一天高。”
李建軍蹲在地上,一臉無奈道。
“別說掙錢了,每天睜開眼,就是幾千塊的飼料錢要往里填。”
“銀行的貸款也快到期了。”
“再不想辦法把這些家伙賣出去,我……我就只能跳樓了。”
陸遠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等李建軍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陸遠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后背。
“舅舅,天無絕人之路。”
“辦法總比困難多。”
李建軍抬起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苦笑一聲。
“辦法?我能有什么辦法?”
“我就是個養豬的,大字不識幾個,除了會喂豬、配種、接生,我還會干啥?”
“現在的問題是,不是我養的豬不好,是沒人要。”
“城里人都說經濟不景氣,手里沒錢,連下館子都少了,豬肉自然就賣不動了。”
陸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隔行如隔山,他對養殖業的彎彎繞繞不清楚。
“舅舅。”
陸遠把煙頭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碾滅。
“天也不早了,你早點回去吧。”
李建軍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天色。
冬天的夜來得早,路燈已經昏黃地亮起。
山路難走,他這破車的大燈還壞了一個,確實得趕緊走。
可他視線還是盯著那輛被撞爛的賓利車屁股上。
“那這車……”
李建軍搓著滿手的油泥,怯生生說道:“小遠,舅舅不能走,這錢……舅舅砸鍋賣鐵也得賠。”
“賠什么賠。”
陸遠拉開車門,語氣隨意。
“我這車買了全險,你要是掏了錢,保險公司反倒不給我賠了。”
“舅舅這是想讓我虧錢?”
李建軍張了張嘴。
他雖然沒文化,但也知道保險公司沒這么好說話。
陸遠這是在給他遞臺階下。
“行了。”
陸遠指了指李建軍的貨車。
“舅舅趕緊走吧,那幾頭豬先拉回去。”
“后天不是陳浩結婚嗎?”
“到時候我會去。”
“這些豬如果真賣不掉,等事后我們再嘮,我給你想辦法。”
李建軍傻了。
他原以為陸遠這輩子都不會再登李家的門。
沒想到陸遠不僅不計較車的事,還要去參加婚禮?
“你……你真去?”
“去啊。”
陸遠坐進駕駛室,系好安全帶。
“大喜的日子,當表弟的怎么能不到場?我還給他準備了一份大禮。”
李建軍沒聽出陸遠話里的深意。
他只覺得心里那塊大石頭落地了。
“好!好!”
李建軍連連點頭,爬上那輛破舊的貨車。
轟隆隆——
藍色貨車顫顫巍巍地起步,并入晚高峰的車流。
陸遠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拐角。
隨即發動賓利,朝著君悅酒店駛去。
賓利停在酒店門口。
門童一路小跑過來,動作麻利地拉開駕駛座車門。
陸遠把鑰匙扔過去,頭也不回地往大廳走去。
大堂經理是個眼尖的,老遠就看見了陸遠,立馬示意兩名女管家迎上去。
“陸先生,林總特意交代過,您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這是您的房卡,頂層套房,2888號。”
兩名穿著深藍色修身制服的女管家一左一右,始終保持著落后半步的距離。
電梯是專屬直達的,上升的速度極快。
陸遠靠在電梯的鏡面壁板上。
鏡子里的男人滿臉倦意,額頭的紗布滲出一點干涸的紅印。
叮。
電梯門在頂層緩緩開啟。
“陸先生,套房內配備了私人管家服務,二十四小時為您待命。”
女管家刷開房門,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陸遠跨步走進房間。
巨大的全景落地窗橫跨整個客廳,窗外是青山縣零星的燈火和漆黑的山影。
“行了,你們下去吧。”
陸遠擺了擺手,示意她們離開。
“好的,祝您有個愉快的夜晚。”
房門被管家輕輕合上。
咔嗒。
房門落鎖。
世界瞬間安靜。
陸遠背靠著厚實的木門,身體順著門板滑落,直接坐在了玄關的地毯上。
那股一直提著的精氣神,在這一刻徹底散了。
太累了。
從昨晚到現在,精神高度緊繃,頭上頂著個窟窿,還跟二十多個壯漢干了一架。
就算是鐵打的人,這會兒也快生銹了。
他在地上坐了兩分鐘,才扶著墻根站起來。
脫掉全身衣物隨手扔在沙發上。
走進浴室。
擰開花灑。
熱水兜頭澆下。
額頭上的傷口碰到水,鉆心的疼。
陸遠沒管,任由熱水沖刷著身體。
腳下的水流很快變成了渾濁的灰色。
十分鐘后。
陸遠腰間圍著一條浴巾走出浴室。
頭發濕漉漉地滴著水,也沒心情吹干。
他走到那張兩米寬的大床前,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身體陷進去的一瞬間,意識就開始下沉。
眼皮像是掛了鉛塊,怎么都睜不開。
睡吧。
天塌下來也明天再說。
朦朦朧朧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滴——
一聲輕微的電子音響起。
緊接著是門鎖轉動的聲音。
有人進來了?
陸遠的警覺性讓他想要睜開眼,但身體實在太沉,大腦發出了抗議的指令。
大概是管家來送夜宵或者清理垃圾吧。
吱扭——吱扭——
輕微的輪子滾動聲在地毯上響起,很有節奏。
越來越近,直到停在床邊。
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鉆進鼻孔。
“陸先生,該換藥了。”
一道溫柔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陸遠眉頭皺了皺。
換藥?
他不是出院了嗎?
難道是做夢了?
或者是出現幻聽了?
陸遠費力地撐開眼皮,視線有些模糊。
逆著床頭昏黃的夜燈,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身影正站在床邊。
頭上戴著那種老式的燕尾帽。
手里拿著個棕色的玻璃瓶。
還真是護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