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桐柏山巔。
亂石嶙峋,古松虬結。山風浩蕩,卷動著云海在腳下翻涌。極目遠眺,可見災民營星星點點的窩棚,山間村落升起的裊裊炊煙,以及更遠處平安集模糊的輪廓。
林半夏、陸文淵、林青黛三人,并肩立于山巔一塊巨巖之上。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邋遢仙前輩傳訊,北地‘玄冰魄’(水精)與西疆‘戊土芝’(土精)已有確切線索。”林半夏開口,聲音平靜,目光望著云海深處,“我體內‘木精’之氣感應亦愈發清晰,指向云夢大澤更深之處。九針封印,只余最后三關,需借五行靈物齊全之力,配合扁鵲懸棺所悟的‘仁心火’徹底沖開,方能圓滿。”
他頓了頓,看向身旁的妹妹和摯友:“此去,路途遙遠,兇險未知,且需專心尋覓,無法兼顧其他。災民營疫病已控,后續調理方子我已留下,并托付給了可靠的郎中。那些安置好的前藥人兵,身體根基已固,只需按時服藥,靜心將養即可。”
陸文淵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我明白。你的道,在于徹底圓滿己身,方能真正以醫道濟世,無有滯礙。蒙館已上正軌,村長與幾位宿老足以照料。小草她們的字,也認得差不多了。”他笑了笑,有些感慨,“本以為,經此種種,我們會一直這樣,你行醫,我教書,青黛熬粥,在這桐柏山下,守著這片煙火,便是余生。”
林青黛站在兄長另一側,雙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低著頭,沒有說話。山風吹起她的發絲,露出微紅的眼眶。
“文淵,”林半夏轉過身,正視陸文淵,目光誠摯而深沉,“你的道,不在這山村蒙館,至少,不只在蒙館。你的筆,你的文,你的心,應該照亮更多地方,記錄更多真實,喚醒更多人心。邊關、朝堂、江湖、市井……這天下太大,需要你這樣的‘眼睛’和‘良心’。邋遢仙前輩也提過,翰林院陳老(陳夫子故交)一直暗中關注你,如今風波暫平,或可……”
“我知道。”陸文淵打斷他,目光清澈而堅定,“陳老確有書信來。只是……”他看了一眼低著頭的林青黛,聲音柔和下來,“有些放不下。”
山風呼嘯,一時無言。
林青黛忽然抬起頭,眼中雖含淚,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明亮與堅決。她走到兩人中間,先看向林半夏:“哥,你去吧。不用擔心我。你的道,是踏遍山河,尋藥解厄,治人身,更治人心。我不能再拖著你。粥鋪我能打理好,我也在跟鎮上的繡娘學手藝,能養活自己。我會在這里,守著這個‘家’,等你回來。”
然后,她轉向陸文淵,臉頰微紅,卻勇敢地直視他的眼睛:“文淵哥,你也去吧。你的天地,不該只有翠巖村。你的文章,應該讓更多人看見。邊關的李將軍需要你這樣的記室,陳老也需要能傳承風骨的弟子,這天下……還有太多不公與苦難,需要你的筆去記錄,去質問。我……我會好好的。粥鋪就在這兒,平安集,桐柏山下。無論你走到哪里,累了,想喝碗熱粥了,就回來。”
她的話語樸實無華,卻字字千鈞,帶著豁達的理解與深藏的情意。
陸文淵心中劇震,望著眼前這個歷經磨難、卻愈發堅韌美好的女子,胸中激蕩的情感幾乎要滿溢出來。他忽然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了林青黛微涼的手。林青黛渾身一顫,卻沒有掙脫,只是紅著臉,垂下了眼睫。
“青黛,”陸文淵的聲音有些低啞,卻無比清晰,“我陸文淵此生,負過天地,未曾負心;歷遍劫波,初心未改。邊關風雪,廟堂傾軋,江湖險惡,我都不懼。我只懼……心無歸處。”
他緊了緊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今日在此,云海為證,青山作媒。我陸文淵,愿以余生為期,許你一世安寧。不奢榮華,不求聞達,只愿無論行至何方,筆墨所及之處,心中所念之人,皆有平安集一縷粥香,有桐柏山下一盞燈火,有你——林青黛。”
林青黛的淚水終于滾落,卻帶著燦爛的笑顏。她重重點頭,哽咽道:“我等你。無論多久,粥總是熱的,燈……總亮著。”
林半夏站在一旁,看著妹妹與摯友緊緊相握的手,聽著他們質樸卻重逾山岳的誓言,眼中也泛起濕意,心中卻滿是欣慰與釋然。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陸文淵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保重。”林半夏最終只吐出兩個字。
“珍重。”陸文淵與林青黛齊聲回應。
山風依舊,云海翻騰。三人于山巔作別,各有前路,卻心系彼此,道同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