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小鎮(zhèn)，名曰“平安集”，不大，卻是附近山村與災(zāi)民營物資交換的必經(jīng)之地。鎮(zhèn)東頭，臨近官道岔口，有間新開不久的鋪子，白墻灰瓦，門口挑著一面簡單的布幌，上書“林記粥鋪”四個清秀的小字。

鋪子不大，只擺了四五張原木桌凳，但收拾得異常干凈，桌面上連一絲油漬也無。此刻已近傍晚，鋪子里卻坐了不少人。有從災(zāi)民營出來、用勞力換了些銅板來吃頓熱食的漢子，有趕路歇腳的貨郎，也有鎮(zhèn)上的孤寡老人。

灶間熱氣騰騰。林青黛系著干凈的碎花圍裙，正在灶前忙碌。她穿著素凈的棉布衣裙，頭發(fā)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秀氣的側(cè)臉。一年光陰，褪去了她身上驚懼怯懦的陰影，滋養(yǎng)出一種沉靜的秀美。雖然臉色仍比常人蒼白些（蠱毒根除后的體質(zhì)使然），但雙眸明亮有神，動作麻利從容。

大鍋里熬著濃稠的小米粥，另一口小鍋里燉著青菜豆腐，香氣四溢。她熟練地盛粥、舀菜，將粗瓷大碗遞到客人面前，偶爾與相熟的多說兩句，聲音輕柔溫和。

“林姑娘，今日的粥好像格外香哩！”一個常來的老貨郎吸溜著熱粥，笑呵呵道。

林青黛淺笑：“李伯喜歡就好。今日粥里加了點新曬的干菇，提鮮。”

“不止是菇香，”老貨郎搖頭晃腦，“是你這粥啊，喝著暖胃，更暖心。咱們這些走南闖北的，啥吃食沒嘗過？可到了你這兒，就覺得……踏實。”

林青黛笑意更深，眼底有光。這粥鋪，是她堅持要開的。哥哥行醫(yī)，文淵教學(xué)，她也要做些什么。她不想再做被保護(hù)的那個。開粥鋪的本錢，是變賣了趙無極密室中幾件不算太扎眼的玉器所得（大部分財物已散于安置藥人兵和賑災(zāi)），陸文淵幫她起的店名，林半夏悄悄在鋪子后院布了個簡單的安神清心小陣。

粥鋪利薄，但她定價極低，對災(zāi)民和孤老常有減免，遇上實在困難的，一碗熱粥也是施得。她不求盈利，只求這方寸之地，能給過往艱辛之人一口熱食，片刻安寧，如同當(dāng)年她和哥哥、文淵在破廟中，那碗熱水帶來的慰藉。

更重要的是，這粥鋪成了連接三人的一個點。林半夏從災(zāi)民營回來，常繞道過來坐坐，喝碗妹妹熬的粥，看看她氣色。陸文淵下山采買書籍筆墨，或去鎮(zhèn)上拜訪老塾師交流，也必來此歇腳。有時，三人甚至?xí)诖伺雒妫f說各自見聞，如同當(dāng)年山神廟夜話。

“青黛。”溫和的嗓音在門口響起。

林青黛抬頭，看見陸文淵撩簾進(jìn)來，肩上還沾著些山間的草屑，手里提著個粗布包。夕陽余暉從他身后透入，給他周身鍍了層金邊。她的心，沒來由地快跳了一拍，臉上卻綻開更明媚的笑容：“文淵哥，下山了？快坐，粥還熱著。”

“嗯，給蒙館添了幾冊舊書，順便……”陸文淵將布包放在柜上，打開，露出里面黃澄澄的柿餅，“翠巖村的鄉(xiāng)親給的，你嘗嘗。”

“呀，真好看。”林青黛拿起一個，觸手溫軟，心里也軟軟的。她轉(zhuǎn)身，麻利地盛了滿滿一碗最稠的粥，又特意多舀了一勺燉得爛爛的豆腐，撒上點翠綠的蔥花，端到陸文淵常坐的靠窗位置，“你先吃，我忙完這陣。”

陸文淵坐下，看著她在灶間與食客間輕盈忙碌的身影，看著她低頭盛粥時頸后細(xì)碎柔軟的絨毛，看著她與客人說話時溫婉的側(cè)臉……胸中那溫厚的文氣，似乎也隨著粥鋪里暖融的氣息，緩緩流淌，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而滿足的悸動。

他知道，有些感情，早已在生死相依、朝夕相處中悄然生根，如今，在這尋常粥飯的煙火氣里，靜靜生長，枝繁葉茂。

平安集，林記粥鋪。炊煙裊裊，粥香彌漫。這或許不是江湖，卻是他們?yōu)樽约骸⒁矠檫@世間，掙來的一方真實而溫暖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