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災民營約二十里,桐柏山深處,有個叫“翠巖”的小山村。村口有株百年老槐,槐樹下,幾間稍加修葺的舊屋,便是“翠巖蒙館”。
時近黃昏,蒙館內卻傳出稚嫩而整齊的誦讀聲:“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館舍簡陋,桌椅皆是村民湊的,高矮不一。但收拾得窗明幾凈,墻上掛著幾幅字,墨跡或端正,或稍顯稚嫩,寫的無非是“天地玄黃”、“日月盈昃”,卻也給土墻添了幾分文墨氣。
陸文淵一襲半舊青衫,立于簡陋講臺之后。他比一年前清減了些,膚色是常走山路的微黑,但眼神更加溫潤明亮,少了邊關的凌厲與文字獄時的悲愴,多了幾分山野的平和與沉淀。他手中并無書卷,只微笑著看臺下十幾個年齡不一、衣衫打著補丁卻漿洗得干凈的山村孩童搖頭晃腦地誦讀。
他的通緝,在邋遢仙動用某些隱秘渠道、加上李闖將軍(如今已升任某地總兵)暗中斡旋,以及朝中某些清流對“文字獄”擴大化的不滿聲音下,竟在數月前悄然撤銷了。罪名未明言平反,但海捕文書已撤,不再追究。陸文淵知曉其中關節復雜,亦不深究。對他而言,能光明正大行走,教授這些真正需要啟蒙的孩子,遠比一紙赦令更重要。
“陸先生,‘習相遠’的‘習’,是學習的意思嗎?我娘說,學好了本事,就能走出大山,去看外面的世界。”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大聲問,眼中充滿好奇。
陸文淵點頭,溫聲道:“是,也不全是。‘習’字,有學習之意,亦有習染、習慣之意。人初生時,天性皆近于善。而后天所處的環境、所受的教導、所養成的習慣,會讓人與人之間的差異越來越大。”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純真而渴望的小臉,“讀書識字,學本事,固然是為了明理,為了有朝一日或許能走出去看看。但更重要的是,無論身在何處,要記得守住心里最初的那點‘善’,記得你是這翠巖村走出去的人,你的根在這里。外面的世界很大,有繁華,也有險惡;有高山,也有深谷。但只要你心里那盞燈不滅,知道自己從何處來,為何而學,便不會迷路。”
孩童們似懂非懂,但都聽得認真。陸文淵笑了笑,不再深言,轉而開始講解字形字義。他知道,有些道理,需用一生去體悟。他能做的,便是在他們心中,播下一顆種子。
下課鐘(其實是塊鐵片)敲響,孩童們雀躍著散去。陸文淵收拾好書卷,走到院中。夕陽給山村鍍上一層溫暖的橘紅色。他望向災民營的方向,那里升起幾道細細的炊煙,與山村的炊煙交織在一起。
“陸先生!”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是村里最靈秀的女孩小草,她捧著一個小小的粗布包跑過來,臉蛋紅撲撲的,“我娘讓我給您的,新曬的柿餅,可甜了!還說……謝謝您教我們小草認字,她晚上做夢都在比劃呢!”
陸文淵接過,觸手溫軟,帶著陽光的味道。他心中一暖,摸了摸女孩的頭:“替我謝謝你娘。告訴小草,用心學,便是最好的報答。”
女孩用力點頭,歡快地跑了。
陸文淵站在老槐樹下,看著手中簡單的柿餅,又望向遠方。胸中那浩然文氣,在經歷血火、背叛、絕望、拯救之后,如今在這平凡的山村蒙館中,在孩童清澈的誦讀聲與村民樸實的謝意里,變得愈發凝實、溫厚、生機勃勃。它不再僅僅是可以化作劍氣、形成領域的力量,更是一種滋養他、也通過他滋養他人的精神本源。
他知道,林半夏此刻定在災民營中忙碌,而青黛……他目光不由飄向山下小鎮的方向,嘴角泛起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