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死戰后,林半夏、陸文淵攜林青黛,趁著夜色與混亂,拼死殺出重圍。林半夏雖以“共脈之術”與妹妹暫時平衡了體內蠱毒,但兩人皆元氣大傷,尤其是林半夏,經脈如同被烈火與寒冰反復蹂躪過,若非九針本源強韌及意志支撐,早已倒下。陸文淵亦是傷勢不輕,文氣枯竭,內腑受創。
三人不敢停留,在林半夏對山野地形的熟悉與藥物掩護下,一路北返,專走偏僻小徑,避開城鎮,足足耗費半月有余,才勉強脫離了藥王谷勢力可能追緝的核心范圍,抵達荊州與豫州交界處的一座無名荒山。
尋了一處隱蔽山洞安頓下來。林半夏不顧自身傷勢,優先為陸文淵仔細診治,清理外傷,以內力配合草藥疏導其郁結的氣血。又為林青黛把脈,反復推敲那處于微妙平衡的“共脈”狀態,嘗試調配一些溫和固本、安撫心神的藥湯。林青黛則默默承擔起照料兄長與陸文淵的瑣事,生火、取水、煎藥,眼神里褪去了最初的惶恐,多了幾分沉靜與堅韌。她與陸文淵之間,雖言語不多,但經此生死,一種無言的默契與悄然滋生的情愫,在朝夕相處的細微關心中緩緩流淌。
陸文淵的傷勢在精心調理下漸漸好轉,文氣也開始緩慢恢復。但林半夏的狀況卻不容樂觀。“共脈”狀態如同走鋼絲,需他時刻以精微內力維持平衡,且那七種蠱毒只是被“關押”而非祛除,時常蠢蠢欲動,反噬其主。他面色日益蒼白,身形也消瘦下去,唯有那雙眼睛,因守護妹妹與摯友的信念而依舊明亮。
這日黃昏,陸文淵自覺恢復了幾分力氣,見洞中存糧將盡,便戴上林青黛用舊衣改制的遮面斗笠,決定冒險去山外十余里的小鎮采買些必需品,順便探聽一下外界風聲。
小鎮名喚“棲霞”,不大,卻位于南北官道旁,消息相對靈通。陸文淵壓低斗笠,扮作尋常行旅客商,混入人群。集市上還算熱鬧,吆喝叫賣聲不絕于耳,仿佛世間一切如常。他心下稍安,購置了米糧、鹽巴、傷藥及幾樣簡單衣物,正準備離開,目光卻被鎮口告示墻前聚集的人群吸引。
人群竊竊私語,氣氛壓抑。陸文淵心中莫名一緊,緩步靠近。
只見墻上赫然貼著數張嶄新的黃紙告示,蓋著朱紅的官府大印,墨跡濃黑,透著一股肅殺之氣。最上方一張,字大如拳: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膺天命,統御萬方。然近來文風日頹,多有刁頑之徒,假借文章詩賦,暗藏怨謗,影射朝政,蠱惑人心,滋生事端。此風斷不可長!”
“即日起,著各省府州縣,嚴查書肆、學館、私刻,凡有‘煽動悲苦’、‘非議時政’、‘語涉隱晦譏刺’之文字,一體查抄禁毀!涉案人等,嚴懲不貸!”
“另,欽定《禁毀書目》一冊,以下所列諸書,皆為禍亂之源,限一月內盡數上繳或焚毀,私藏者同罪!”
詔書下方,附著一長串書名。陸文淵目光掃過,心臟驟然停跳!
那名單之首,赫然便是——
《蒼生錄》(陸文淵 著)!
其后還跟著一行小字批注:“該錄假記邊關瑣事、民間疾苦,實則充斥怨懟之氣,夸大苦難,挑撥軍民,動搖國本。作者陸文淵,原朔風營文書,借職務之便,妖言惑眾,其心可誅。現海捕文書已發,有擒獲或告發者,賞千金,賜田宅!”
仿佛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陸文淵四肢瞬間冰涼,血液都似凝固了。他死死盯著那熟悉又陌生的書名,盯著自己名字后面“其心可誅”四個字,耳邊嗡嗡作響,周遭的嘈雜仿佛瞬間遠去。
文字獄……果然還是來了。而且來得如此迅猛,如此徹底。不是因為他寫了多么直白的反詩,僅僅是因為他記錄了真實,記錄了那些被權貴視作草芥的生死與悲歡。皇帝嫌這文字“煽動悲苦”,那些高居廟堂的大人們,大約覺得天下本該是“朱門酒肉臭”而“路無凍死骨”不該被看見、被記錄。
他想起邊關風雪中王老五斷腿后的笑容,想起李童母親刻在碗底的“娘留粥”,想起無數倒在血泊中連名字都來不及留下的同袍……這些,都成了“動搖國本”的罪證?都成了他“其心可誅”的憑據?
一股荒謬絕倫的悲涼,夾雜著冰冷的憤怒,自心底升起。但比憤怒更刺骨的,是緊隨其后看到的東西。
告示旁,另貼著一張較大的海捕文書,繪有他的簡易畫像(不甚像),羅列罪狀。而在那文書下方,竟還附有一封“證詞”的抄件,字跡工整,言辭“懇切”:
【學生周彥,昧死泣告:】
【昔蒙罪人陸文淵不棄,收錄門下,授以句讀。然其人文心險惡,常以邊關慘狀、民間疾苦為題,誘使學生書寫怨謗之詞,更私撰《蒼生錄》,字字含沙,句句帶血。學生年幼無知,初為其所惑,及長,讀圣賢書,方知此乃大逆不道!每思及曾錄其狂悖之言,冷汗浹背,夜不能寐。】
【今幸遇朝廷清明,整頓文風,學生幡然醒悟,不敢再隱。特將其昔日言論、及《蒼生錄》中尤為悖逆之篇章,盡數檢舉,錄于另冊,呈交有司,以證其罪,亦洗學生昔日之污。】
【伏乞朝廷念學生迷途知返,舉報有功,寬宥前愆。學生周彥,頓首再拜。】
落款處,還蓋著一個鮮紅的私印。
周彥……
陸文淵只覺得眼前發黑,扶住身旁墻壁才勉強站穩。那個總是眼神明亮、追著他問“先生,何為仁?”“此文可能教人向善?”的清秀少年;那個在油燈下幫他整理書稿、小心翼翼問他“先生,這句‘骨作薪’是否太過沉痛?”的勤奮弟子;那個他曾視為可傳衣缽、寄望其能持“溫暖之手”寫“鋒利之文”的年輕人……
竟然是他!
不是被嚴刑拷打,不是被生死脅迫(至少告密信中未提),而是“幡然醒悟”,“冷汗浹背”,“舉報有功”!
希望——錯愕——心寒——絕望。
陸文淵曾以為,即便世道再惡,權貴再酷,總還有些東西是堅固的,比如薪火相傳的“文心”,比如師生相得的道義,比如對真實與良知的起碼敬畏。他冒險回鄉,除了取母親遺物,內心深處,何嘗沒有一絲渺茫的期盼,或許能見到一兩個故人,聽到一兩句安慰,哪怕只是確認,這世間并非全然冰冷。
然而,這封告密信,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錐,將他最后這點微弱的期盼,連同對人性最后的暖意,捅得粉碎。
原來,文字不僅可以焚毀,執筆的手更可以主動將墨跡化作告密的利刃。原來,他傾心教授的“仁心”,在現實利害面前,如此不堪一擊。原來,他記錄的那些血淚,在某些人眼里,不過是換取“寬宥”與“功勞”的籌碼。
喉頭涌上一股腥甜,被他死死咽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告示,目光掠過“賞千金,賜田宅”,掠過“周彥頓首再拜”,然后,默默轉身,壓低了斗笠,提著采買的物品,一步步離開了那面冰冷的墻壁,離開了竊竊私語的人群。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孤零零的,仿佛隨時會被風吹散。
回到山洞時,天色已完全黑透。洞內篝火溫暖,藥香彌漫。林青黛正小心翼翼地將熬好的藥湯濾出,林半夏靠在石壁上閉目調息,臉色依舊蒼白。
見陸文淵回來,林青黛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迎上前接過他手中的東西,輕聲道:“陸公子,回來了。外面……可還平靜?”她敏銳地察覺到他神色不對,斗笠下的臉過于沉靜,沉靜得令人不安。
陸文淵摘下斗笠,火光映亮他毫無血色的臉和緊抿的嘴唇。他看向林半夏,林半夏也已睜眼,目光如炬,瞬間讀懂了他眼中的沉重。
“出事了?”林半夏問,聲音沙啞。
陸文淵沉默地點點頭,將買回的東西放下,走到火堆旁坐下,伸出手烤火,指尖卻依舊冰涼。他緩緩地,將鎮口所見,一字一句,平靜無波地說了出來。沒有憤怒的控訴,沒有悲傷的哽咽,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陳述。
洞內一片寂靜,只有柴火噼啪作響。
林半夏拳頭握緊,骨節發白。他雖不通文事,但深知文字獄的可怕,更明白被至親弟子背叛是何等錐心之痛。他看著陸文淵那仿佛瞬間被抽走所有生氣的側影,胸中涌起滔天怒火,卻不知該向誰發泄。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是那些執行命令的酷吏?還是那個名叫周彥的弟子?
林青黛則捂住了嘴,眼中淚水迅速積聚。她看著陸文淵,仿佛看到了另一個承受著不公與背叛的兄長。那份深切的悲痛與無力感,她感同身受。她想說些什么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蒼白無力。她只能默默地將一碗剛濾好、溫度適中的藥湯,輕輕放在陸文淵手邊。
許久,陸文淵才抬起頭,目光穿過跳動的火焰,望向洞外無邊的黑暗,緩緩道:
“半夏,青黛。明日,我要回一趟老家。”
林半夏猛地看向他:“你瘋了?!現在回去等于自投羅網!”
“我知道。”陸文淵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決絕,“母親有一件遺物,是一支她出嫁時戴過的舊銀簪,我藏在了老宅灶臺的夾縫里。那是我對她……最后的念想。”他頓了頓,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痛楚,“另外……我也想親口問問周彥,問問他……為何。”
最后三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重若千鈞。
不是為了復仇,甚至不是為了辯白。只是想問一句“為何”。問問那個曾與他燈下論道的少年,為何選擇了這樣一條路。這是他對那段師生情誼,最后的祭奠,也是對自己那顆曾經深信不疑的“文心”,一個殘忍的了斷。
林半夏與林青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但他們也明白,有些路,必須自己走;有些結,必須親自去面對。
“我陪你。”林半夏掙扎著要起身。
“不。”陸文淵搖頭,語氣堅決,“你內傷未愈,還需維持與青黛的‘共脈’。且你的畫像恐怕也已傳開,目標太大。我一人,喬裝改扮,快去快回。你們在此等我,三日內,我必返回。”
他的目光落在林青黛含淚的眼眸上,心中某處微微一動,聲音不自覺放柔了些:“青黛,照顧好你哥哥,也……照顧好自己。”
林青黛重重點頭,淚水終于滑落:“陸公子……你一定要小心。我們等你回來。”
陸文淵看著眼前這對歷經磨難的兄妹,看著火光中林青黛清麗而擔憂的臉龐,胸中那冰封的絕望深處,似乎又被這溫暖的人情微微撬開了一絲縫隙。
然而,他們都未曾料到,這場早已布下的陷阱,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周密與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