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谷的圍攻如潮水再至。中年文士看出林半夏正在與體內蠱毒進行兇險拉鋸,無力他顧,而陸文淵已是強弩之末,眼中殺機畢露,親率兩名頭目高手,直取陸文淵要害,意圖一舉擊潰這最后的屏障。
陸文淵面色沉凝,胸中文氣殘余不多,但他心神前所未有的凝聚。他不再追求大范圍的文氣場或凌厲的意劍,而是將文氣極度壓縮,縈繞于雙掌與周身要害,以守、御、化為核心。步法踏著某種契合文心律動的軌跡(得自邊關血戰的本能),雖不迅疾,卻每每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過最致命的攻擊。雙掌或格或引,蘊含文氣的掌風與對方陰毒掌力、兵器相觸,發出“嗤嗤”的消融之聲,雖震得他氣血翻騰,虎口迸裂,卻也勉強擋住了大部分攻勢。
然而,對方畢竟人多勢眾,更有高手壓陣。幾招過后,陸文淵左肩被一道淬毒指風擦過,雖及時以文氣逼出大半毒素,仍覺一陣酸麻。右肋更被一名頭目的鐵尺掃中,雖有文氣緩沖,依舊痛徹心扉,嘴角溢血。
“文淵哥!”林青黛被林半夏護在懷中,看得真切,忍不住驚呼出聲,眼中滿是焦急與心痛。這聲下意識的呼喚,已帶上了親昵與擔憂。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幫忙,卻被林半夏按住。
“別動……信他。”林半夏聲音虛弱,但眼神堅定。他正全力運轉“化元手”與九針之力,將體內肆虐的蠱毒強行分隔。七種極端情緒毒素被分別導引向不同的次要經脈暫時封存,如同將猛獸關入不同的囚籠。但這需要時間,且對他的經脈負擔極大,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盡棄甚至經脈崩毀。
陸文淵聽到那聲“文淵哥”,心中莫名一暖,精神微振。他瞥見林半夏雖痛苦,但氣息正在某種玄妙平衡中緩慢回升,知道摯友正在與死神賽跑。自己必須爭取更多時間!
“喝!”他低吼一聲,不顧傷勢,將最后殘余的文氣猛然爆發,雙掌平推,一股中正平和卻堅韌無比的推力向四面涌出,正是“守字訣”的另一種運用,不求傷敵,但求暫阻!
圍攻者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浩然推力阻了一瞬。陸文淵趁機身形疾退,回到林半夏身側,背靠著背,啞聲道:“如何?”
“還需……半柱香……”林半夏汗如雨下,咬牙道,“但……這些毒素只是暫時封鎮……無法根除……在我體內與青黛體內……仍會彼此牽引發作……需真正的‘共脈疏導’,將毒素……均分轉化……”
共脈疏導?陸文淵心念急轉。他不懂高深醫理,但聽其意,是要將兩人體內的蠱毒重新平衡,并設法轉化其性質?
就在這時,那中年文士已獰笑著再度逼近,烏骨扇展開,扇面竟泛起幽幽藍光,顯然涂有劇毒。“垂死掙扎!今日便送你們兄妹,還有你這多管閑事的書生,一起上路!”
危機迫在眉睫!
林青黛看著擋在身前、傷痕累累卻依舊挺拔的陸文淵,又看看身后正在為她搏命的哥哥,一股決絕的勇氣忽然涌上心頭。她不能永遠是被保護的那個!她猛地抬起手腕,露出那七顆鮮艷的紅痣,對林半夏急道:“哥!用‘共脈針法’!真正的,雙向的!把我體內殘存的蠱毒本源……也導入你體內!然后用你的方法……我們一起承擔!或許……或許能找到轉化的契機!”
“不行!”林半夏斷然拒絕,“你身體虛弱,殘存蠱毒雖少,但直接導入我正混亂的經脈,太危險!而且……”
“沒有時間了!”林青黛淚水滾落,卻語氣堅決,“哥,你剛才不是說要分我一半喜怒哀樂嗎?那現在,讓我也分擔你的痛苦!我們是一家人!還有……”她飛快地看了陸文淵染血的背影一眼,聲音低了下去,卻清晰,“我相信……陸公子……能為我們爭取這半柱香……我相信他。”
這聲“相信”,帶著孤注一擲的托付,重重砸在陸文淵心頭。他感受到身后女子那微弱卻堅定的意志,胸中一股熱流涌起,文氣雖近乎枯竭,但一股更本源的精神力量——守護的意志——卻熊熊燃燒起來!
“青黛姑娘……半夏!”陸文淵沒有回頭,聲音卻沉穩有力,“就按青黛說的做!我陸文淵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絕不讓任何人打擾你們半柱香!”
說罷,他猛地咬破舌尖,以劇痛刺激近乎枯竭的精神,強行壓榨出最后一絲潛能。他不再被動防御,而是主動向前踏出一步,雙手虛握,仿佛手持無形之筆,目光鎖定撲來的中年文士,以自身殘存文氣與全部意志為引,凌空“書寫”!
沒有筆墨,沒有載體。但他胸中那股守護至親、捍衛信念的決絕意志,混合著對藥王谷邪行的憤慨,對摯友兄妹的關切,化作一股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的精神力量,隨著他手指的劃動,在身前空氣中留下淡淡的、只有高手才能隱約感知到的“意痕”!
這不是“守字訣”,也不是“國*殤引”,而是在絕境壓迫下,他文道修為的又一次本能迸發——文心共鳴,意鎖強敵!
中年文士疾撲的身形猛然一滯!他感覺自己的精神仿佛被無數道堅韌的絲線纏繞、拉扯,眼前這書生的身影似乎變得高大而模糊,一股“此路不通”的強烈意念直沖腦海!雖不至于讓他喪失行動力,卻極大地干擾了他的判斷與真氣運轉,攻勢不由得緩了下來。
其他藥王谷弟子更是感到莫名的心悸,仿佛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堵承載著沉重誓言與意志的“嘆息之墻”。
“就是現在!”林半夏再不猶豫,眼中金芒一閃,低喝道:“青黛,放松心神,引動你膻中穴殘存的蠱源!”
林青黛依言閉目,努力感應體內那已被抽離大半、卻依舊盤踞在核心的蠱毒本源。
林半夏一手依舊緊握妹妹手腕,另一手并指,指尖泛起九色微光(九針本源顯化),閃電般點向妹妹胸口“膻中穴”,同時,自己胸口對應的九針光斑再次亮起!
這一次,不再是單方面的抽取。一道細微卻堅韌的真氣橋梁,通過兩人相連的手腕與胸口氣息,徹底貫通!
“共脈之術,陰陽互濟,甘苦同擔!”林半夏口誦家傳心法要訣。
頓時,林青黛體內殘存的、較為“溫和”的蠱毒本源(因大部分已被抽走),與林半夏體內被暫時封鎮的、狂暴的蠱毒洪流,通過這道橋梁,開始了緩慢而有序的交換、循環、交融!
林半夏以自身為緩沖與轉化中樞,以“化元手”為調控手段,引導著兩股同源卻狀態不同的蠱毒,在兩人構成的微型“循環”中運轉。狂暴的毒素經過林青黛相對“干凈”的經脈時,被稍稍凈化、緩和;而林青黛體內的殘毒匯入林半夏的“毒庫”,則被更強大的九針之力與轉化能力進一步處理。
這過程依舊痛苦無比,兩人身體都劇烈顫抖,汗出如漿。但奇妙的是,隨著循環建立,那種蠱毒失控爆發的危機感,竟在緩慢減輕!就像將四處沖撞的洪流,引入了有疏導渠道的河道。
更微妙的是,在極致的痛苦與緊密無間的真氣、生命力循環中,林半夏與林青黛之間血濃于水的親情羈絆被無限放大,彼此支撐的意志成了對抗蠱毒的最強武器。
而一旁,陸文淵獨自面對強敵,以意志為墻,以傷痕為壘,死死守護著這脆弱的平衡。他的背影,在搖曳的火光與血色月光下,顯得那么單薄,卻又那么巍然。林青黛在痛苦的間隙中,艱難地睜開眼,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那清瘦卻挺直的脊梁,那為守護他們而浴血奮戰的姿態,深深烙印進她的心底。一種混合著感激、依賴、敬佩與難以言喻的悸動,悄然滋生。
半柱香的時間,在激烈的搏殺與無聲的煎熬中,緩慢流逝。
當林半夏猛地睜開眼,與林青黛同時吐出一口淤黑的污血,兩人周身那狂暴紊亂的氣息終于漸漸趨于某種危險的平衡時——
陸文淵也終于到了極限。他硬接了中年文士一記毒掌,悶哼一聲,踉蹌后退,撞在廟墻之上,口中鮮血狂噴,文氣徹底渙散,眼前陣陣發黑。
但,半柱香,到了。
林半夏與林青黛,同時站起。雖然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不穩,但眼神明亮,體內蠱毒已被一種奇異的共生狀態暫時控制。更令人驚異的是,林青黛手腕上那七顆紅痣,顏色似乎黯淡了一些,而林半夏的眉心,卻隱約浮現出一個極淡的、同樣呈北斗排列的七點虛影!
“文淵!”林半夏一步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陸文淵,迅速將一縷溫和的木行真氣(調養)渡入其體內。
林青黛也緊跟在旁,看著陸文淵蒼白的臉和滿身血跡,眼圈一紅,下意識地掏出自己的絹帕(雖已臟污),想要替他擦拭,手伸到一半,卻又頓住,只顫聲問:“陸公子……你、你怎么樣?”
陸文淵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看著并肩而立、氣息相連的林氏兄妹,又看看林青黛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關切,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虛弱道:“沒事……你們……成功了?”
“嗯。”林半夏重重點頭,目光冰冷地看向驚疑不定、暫時停手的藥王谷眾人,“現在,該我們反擊了。”
共脈連心,蠱毒暫制。絕境之中,三人以血為契,真正結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而其中悄然萌發的情愫,亦在這生死與共的澆灌下,悄然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