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月圓。
清冷的月華如水銀瀉地,將慈云庵后山那座孤零零的城隍廟映照得輪廓分明。廟宇破敗,香火稀疏,唯有門前兩株老松在夜風中發出蕭瑟的濤聲。
林半夏與陸文淵早已潛伏在廟側山坡的茂密灌木叢中,身上涂抹了林半夏特制的、混合了泥土與草汁的偽裝膏,氣息收斂至幾近于無。他們寅時初便已在此,目睹了藥王谷暗樁的換防與布控——廟宇四周明暗哨卡多達十余處,更有數道晦澀而陰冷的氣息隱在廟后林中,應是谷中好手。
子時將近,萬籟俱寂,唯有蟲鳴啁啾。
一道纖細的紫色身影,自慈云庵方向,踏著月色,悄然行來。她步履輕盈,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澀與孤寂,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無形的荊棘之上。月光照亮她的側顏,正是茶館行商口中所述——面覆輕紗,僅露一雙眸子。那雙眼,在月色下清澈如秋水,卻空洞無神,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只余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哀傷。
林半夏呼吸驟然一窒,心臟如被巨手攥緊,幾乎要破腔而出!即使隔著面紗,即使多年未見,那身影,那眉眼間的輪廓……是青黛!真的是青黛!他身體微微顫抖,指甲深深摳入身旁的樹干,木屑刺入掌心也渾然不覺。
陸文淵亦是心頭一震。他雖未見過青黛,但此刻親眼見到這紫衣女子,感受著她身上那股壓抑的悲傷與空洞,再想起林半夏所述妹妹的遭遇,一股強烈的同情與義憤涌上心頭。他悄然伸手,按在林半夏緊繃的手臂上,微微用力,示意他冷靜。
只見林青黛孤身一人,緩緩走到城隍廟破敗的門檻前,并未進去,而是在門外石階上跪下。她自懷中取出三支細細的線香,就著月光,用火折子點燃,插在門前龜裂的香爐泥灰中。青煙裊裊升起,融入清冷的月色。
她雙手合十,仰望著廟內模糊不清的城隍塑像,聲音極輕,卻因夜的寂靜,清晰地飄入林半夏與陸文淵耳中:
“信女青黛……愿以此身殘存福報,祈佑一人。”
“一佑哥哥林半夏,江湖路遠,劫難消弭,平安喜樂……忘盡前仇,自在余生。”
“二佑……”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似有無盡苦澀,“佑那未曾謀面、卻因我牽連的陸家文淵公子……文心不染塵,筆墨安天下,莫要……莫要卷入這無間孽海。”
“三佑……”她沉默良久,最終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佑這世間,少些如我一般的……藥人傀儡。”
話音落,她深深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石階,久久未起。單薄的肩頭,在月光下微微顫抖。
山坡上,林半夏早已淚流滿面,死死咬住嘴唇,才未嗚咽出聲。妹妹……他的妹妹!不是在煉蠱中變得瘋狂邪惡,而是在這無邊的折磨里,依然守著那份善良,牽掛著他,甚至牽掛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陸文淵”!巨大的悲痛與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救贖沖動,在胸中瘋狂沖撞。
陸文淵亦是心頭劇震,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敬意涌起。這女子身陷絕境,心念所系,竟仍是至親與無辜之人,甚至心懷蒼生。那份純凈的悲憫,與她周身那股被強行壓抑的悲哀氣息形成強烈對比,令陸文淵心中某根弦被深深觸動。他看著那月光下顫抖的紫色身影,第一次,對“林青黛”這個名字,有了超越同伴妹妹的、具體而深刻的認知與憐惜。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林青黛似乎感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頭,轉向林半夏與陸文淵藏身的灌木叢方向!面紗后的眸子,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混雜著狂喜與極度恐懼的復雜光芒!
“哥哥……是你嗎?!”她失聲輕呼,聲音帶著顫音。
林半夏渾身巨震,幾乎要不顧一切沖出去!
然而,陸文淵比他更快!并非沖出,而是更緊地抓住了他,同時,陸文淵將自身那浩然平和的文氣,以極其細微的方式,向著林青黛的方向,輕輕“拂”去一絲。這不是攻擊,而是一種安撫與提示,如同黑暗中的一縷溫和燭光,意在傳遞“我們在此,但勿妄動”的訊息,同時試圖平復她驟然激蕩的情緒。
林青黛顯然感受到了這股奇異而溫暖的氣息(文氣對情緒敏感者有特殊感應),她眼中光芒急閃,隨即,臉色驟變!那空洞與哀傷瞬間被極致的恐慌取代!
“快走!”她幾乎是嘶聲低喊,猛地站起,身體因激動而搖晃,“谷主知道我每月來此……周圍都是埋伏!這是陷阱!快走啊哥哥——!”
話音未落——
“呵呵呵……好一個兄妹情深,感人肺腑啊。”一個陰冷戲謔的聲音,自廟后林中響起。緊接著,數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四面八方現身,將小小的城隍廟團團圍住!為首三人,氣息沉凝陰鷙,赫然皆是內力精湛的一流好手!更遠處,影影綽綽,不知還有多少人。
藥王谷的陷阱,果然啟動!他們等的,就是林半夏自投羅網!
林青黛面如死灰,絕望地看著山坡方向,又看看圍上來的敵人,嬌軀顫抖得如同風中秋葉。
林半夏目眥欲裂,猛地掙開陸文淵的手,就要沖出!
“別動!”陸文淵低喝,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冷靜與威嚴,“現在出去,正中下懷!救不了她,我們都得死!”
他目光疾速掃過現場,腦中飛快計算。對方人數眾多,高手壓陣,硬拼絕無勝算。林青黛顯然被嚴密監控,甚至可能體內被種下某種禁制。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