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的“笑瘟”疫情,在林半夏主持配藥、陸文淵協助安撫并公開張百萬罪證后,迅速得到控制。真解藥配方公之于眾,兩位老郎中帶領鄉民日夜趕制,分發四鄰八鄉。張百萬瘋癲后被收押,其家產田畝部分充公用于賑災防疫,部分歸還被盤剝的百姓。官府雖初始有些推諉,但在確鑿證據與洶涌民意前,也不得不秉公處置(至少明面上)。
林半夏與陸文淵在鎮外山神廟又停留了五日,確認疫情無反復,后續調理藥方也已傳授給當地郎中,這才準備動身。
動身前夜,陸文淵獨自去了趟鎮上尚在營業的唯一茶館——也是消息最為靈通之處。他扮作游學書生,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角落,靜聽市井閑談。
茶館里人聲嘈雜,多是在議論“笑瘟”平復、張百萬倒臺之事,感慨唏噓。陸文淵耐心聽著,直至話題漸漸轉向其他江湖傳聞、奇聞異事。
“……要說古怪,還得數南邊‘瘴雨林’那邊。”一個行商打扮的漢子壓低聲音道,“我上月販貨路過林子外圍,聽說里頭有藥王谷的暗樁,神神秘秘的,好像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藥王谷!陸文淵心中一動,凝神細聽。
旁邊有人嗤笑:“藥王谷?那不是早就銷聲匿跡了嗎?聽說當年惹了眾怒,被幾大門派聯手打壓,躲到哪個犄角旮旯去了吧?”
行商搖頭:“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親眼見過兩個穿紫衣、戴斗笠的人從林子里出來,身上那股子藥味和……陰森氣,錯不了。他們還跟一個本地獵戶打聽,有沒有見過一個胸口有針疤的年輕人,或者一個帶著古怪書卷的書生。”
陸文淵握杯的手微微一緊。胸口針疤(林半夏),古怪書卷(自己?《蒼生錄》?)……藥王谷果然還在活動,并且可能在搜尋他們!
“還有更邪乎的,”行商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那獵戶后來喝醉了跟我嘮,說那倆紫衣人每月十五,都會到林子外三十里的‘慈云庵’上香,雷打不動。但不是拜佛,好像是在等什么人碰頭。獵戶有次好奇跟過一回,遠遠瞧見他們見了個蒙著面紗、穿紫衣的姑娘,那姑娘手腕上好像有七顆紅痣,排列得跟北斗七星似的……”
紫衣姑娘!七顆紅痣!北斗七星排列!
陸文淵腦中轟鳴!林半夏說過,青黛被用于煉制“七情蠱”!而據他所知,某些典籍提及,“七情蠱”的宿主或容器,身上常會顯現七處特定印記,對應喜怒憂思悲恐驚七情!七顆朱砂痣排列如北斗……這特征太過鮮明!
他強壓心中激動,不動聲色地喝完茶,留下茶錢,悄然離開茶館。
回到山神廟,林半夏正在整理行裝,將最后幾包調配好的防疫藥粉分發給留守的鄉民。見陸文淵歸來神色有異,他眼神微凝。
兩人走到廟后僻靜處。
“有消息了。”陸文淵開門見山,將茶館所聞細細道來,尤其重點描述了那“紫衣姑娘”和“七顆北斗紅痣”。
林半夏聽完,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當場。臉色瞬間蒼白,嘴唇微顫,眼中翻涌著狂喜、痛楚、憤怒、擔憂……種種復雜情緒。他猛地抓住陸文淵手臂,力道之大,令陸文淵都覺微痛:“慈云庵?每月十五?確定?!”
“那獵戶言之鑿鑿,且與藥王谷暗樁活動規律吻合。十五月圓,或許是她們固定接頭的日子。”陸文淵沉聲道,“時間……就在三日后。”
林半夏松開手,胸膛劇烈起伏,好一會兒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閉目,深吸幾口氣,再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銳利與決絕:“去慈云庵。無論如何,我要親眼確認!”
“那是藥王谷安排的接頭點,必有埋伏。”陸文淵提醒。
“我知道。”林半夏聲音低沉,“但這是數年來,我第一次離青黛可能這么近。即便刀山火海,我也要去。”他看向陸文淵,“此行兇險異常,你……”
“我說了,一起。”陸文淵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不過,我們不能硬闖。需謀定后動。既然他們每月十五固定接頭,或許我們可以提前潛伏,見機行事。首要目標是確認青黛是否真在那姑娘,其次才是救人。若貿然行動,恐打草驚蛇,危及青黛性命。”
林半夏點頭,他雖心急如焚,但并非魯莽之輩。“你說的對。慈云庵在瘴雨林外三十里,我們即刻出發,提前兩日抵達,勘察地形,摸清對方布置。”
兩人不再耽擱,與廟中眾人簡單告別,言明有急事需南下。眾人千恩萬謝,依依不舍。
星夜兼程,兩日后,兩人抵達瘴雨林外圍。此地已近南疆,氣候潮濕悶熱,林木幽深,霧氣繚繞,時有毒蟲出沒。慈云庵坐落在一處小山坳里,青瓦白墻,規模不大,看起來香火并不旺盛,透著幾分孤寂清冷。
他們未直接靠近,而是在遠處山林中尋了處隱秘高地,輪流用林半夏特制的“清目散”增強目力,仔細觀察。
庵堂周圍,果然有異。看似尋常的樵夫、村婦,行動間卻略顯僵硬,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停留位置也暗合監視哨點。庵后林中,隱約有簡易營帳的痕跡,人數不詳。
“明哨至少六處,暗樁未知。庵內情況不明。”林半夏低聲道,眉頭緊鎖,“防守嚴密,但似乎……并非針對外來強敵的陣勢,更像是監視與控制內部接頭的布置。”
陸文淵凝望那寂靜的庵堂,胸中文氣緩緩流轉,帶來遠超常人的靈覺感應。他隱隱感覺到,那庵堂之中,有一股壓抑的、悲傷的、卻又帶著一絲微弱期盼的氣息,與其他暗樁的陰冷警惕截然不同。
“青黛若在其中,恐怕并非自由身。”陸文淵道,“這些暗樁,既是保護(監控)接頭點,恐怕也是看守她的人。”
“明日便是十五。”林半夏握緊拳頭,指甲掐入掌心,“我們今夜子時后,設法潛入,先找到她所在,確認情況。若有可能……便帶她走!”
“硬闖風險太大。”陸文淵搖頭,“即便你我如今實力有所增長,但對方人數不明,高手未現,又在對方地盤。需智取。”他思索片刻,“既然他們是接頭,或許我們可以制造混亂,調虎離山,或者……混入其中?”
林半夏眼睛微亮:“你是說……易容?或者利用他們對‘接頭人’的期待?”
“藥王谷在尋胸口有針疤的年輕人(你)和帶古怪書卷的書生(我)。我們或許可以利用這點,但需極為謹慎,不能讓他們確定是我們,只能引起疑慮和混亂。”陸文淵沉吟,“或許,可以在他們接頭時,制造意外,引開大部分守衛,我們趁機潛入庵內救人。”
“具體如何做?”林半夏問。
兩人壓低聲音,就在這山林隱蔽處,對著遠處寂靜的慈云庵,開始詳細籌劃。月光透過林梢,灑在兩張年輕而堅毅的臉上。救人之旅,第一步,便是這險象環生的探查與潛伏。
青黛,無論你變成何等模樣,哥哥一定會找到你,帶你離開這無間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