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外三里,荒廢的山神廟在夜色中靜默矗立。斷壁殘垣,唯有主殿尚存骨架,遮得住風雨,擋不住四野的寒涼。廟前空地燃起數堆篝火,火光跳躍,映照著幾張疲憊卻帶著希望的臉龐。
林半夏與陸文淵帶回藥材與證據后,迅速聯絡了鎮上兩位尚未屈從于張百萬的老郎中,以及幾位在瘟疫中失去至親、矢志救人的鄉民。眾人合力,在廟前空地架起數口大鐵鍋,取來溪水,分揀藥材,開始熬制解藥。
林半夏作為主導,手法嫻熟利落。他不必稱量,指尖拈起藥材,僅憑目視、鼻嗅、甚至真氣微感,便能精準判斷份量與藥性。“忘憂根三錢,需先以文火慢煨,取其沉郁化解之力;茯神五錢,遠志三錢,研末后投,安神定志;丹參兩錢,燈心草少許,活血清心……”他聲音平靜,指揮若定。兩位老郎中在他指導下打下手,眼中不時閃過驚異與敬佩——這年輕人對藥性的把握,對火候的精準判斷,遠超他們數十年經驗。
陸文淵則帶著鄉民搭建簡易桌臺,準備碗盞,又尋來殘破門板,以炭條寫下巨大的“解藥施放處”,并附簡單告示,安撫惶惶人心。他書寫時,筆鋒沉穩,字跡端正中隱現筋骨,隱隱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氣”流轉于筆畫之間,令觀者心緒稍定。
他亦不時抬頭,望向廟中主殿方向。那里,林半夏正凝神控火,偶爾屈指輕彈,一縷細微的、色澤溫潤的真氣便沒入藥湯,加速藥性融合,祛除雜質。那真氣屬性似乎并不單一,時而溫煦如春陽(木、火),時而清涼似秋水(水),時而厚重若大地(土),變化精微,妙不可言。陸文淵能感覺到,那并非刻意炫耀,而是林半夏對自身能量掌控已臻入微之境的自然流露。
“他的醫道……果然已非尋常。”陸文淵心中暗忖,同時亦在默默調息。胸中那經歷邊關血戰、昨夜又有所調動的文氣,正緩緩流轉,滋養著疲憊的心神與軀體。
不同于林半夏那源于九針封印、融合五行、精微可控的復雜真氣,陸文淵的“內力”源頭,全然系于胸中那口“文氣”。
文氣,即是他獨有的“真氣”來源。
這文氣,非自丹田氣海修煉而得,而是源于讀書明理養就的浩然之氣,源于體察世情積蓄的悲憫之氣,源于堅守本心淬煉的剛正之氣,更源于邊關血火中與同袍英魂、家國山河共鳴而得的鐵血蒼涼之氣。它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充盈于胸臆之間,流轉于神思之內。平日靜讀深思、記錄感悟時,文氣便自發滋養增長;情緒激蕩、心神專注時,文氣便可隨念而動,外顯威能。
如今,他文氣初成,規模已頗為可觀。雖不似傳統內力那般澎湃洶涌、可開碑裂石,卻自有一股中正磅礴、直指人心的“勢”。意念所至,文氣便可隨之運轉,或護持己身(對精神沖擊、陰邪侵擾有極佳抗性),或外放形成精神層面的影響與壓迫(如“守字訣”震懾、“國*殤引”領域),亦可微弱滋養肉身,使他氣力、耐力、五感敏銳度遠超尋常書生,甚至不遜于一些初入三流的武者。
昨夜于張府,他便是以文氣為基,自然形成“文心場”,放大誦讀情感,直擊聽眾心防。此刻,他靜立廟前,文氣在胸中緩緩周流,雖經消耗,卻更顯凝練沉靜。他能清晰感知到篝火的躍動、夜風的流向、遠處村民壓抑的咳嗽與希冀的低語,甚至能隱約“聽”到藥湯在鍋中翻滾時,藥性在交融釋放的細微“韻律”。這不是聽覺,而是文氣對周遭“信息”、“氣息”的敏銳捕捉與解讀。
內力層級而言,陸文淵堪堪踏入武道門檻,真氣(文氣)儲量與瞬間爆發力或許不如專注煉氣的同階武者,但其品質極高(浩然剛正,意境深遠),特性獨特(擅長精神層面運用、引動外勢共鳴),且與他的精神意志、學識修養、心境感悟深度綁定,成長潛力與戰斗方式的獨特性,絕非尋常內力可比。
后半夜,第一批藥湯熬成,濃褐藥汁翻滾,散發略帶苦味的清香。林半夏親嘗少許,點頭:“藥性已足,可緩解癥狀,連服三日,輔以靜養,毒性可拔,再行溫補即可。”眾人立刻分裝,由老郎中與鄉民帶領,送往疫情最重的村落。
林陸二人則留守,繼續熬制第二批,并為陸續聞訊趕來的輕癥患者診治分發。陸文淵雖不通醫術,但協助維持秩序、安撫人心、記錄用藥情況,亦井井有條。他言語溫和,條理清晰,隱隱帶著令人信服的安定力量,許多驚慌的百姓在他勸說下漸漸平靜。
忙碌持續至天光微亮。第一批服藥者的家屬已有心急者趕來報信,稱病人笑聲已止,沉沉睡去,雖虛弱,但顯然好轉。消息如春風般傳開,更多百姓扶老攜幼趕來,眼中重燃希望之火。
直到午后,求藥人流方漸稀少。兩位老郎中與鄉民接過后續工作,讓林陸二人得以稍歇。
他們在廟宇后院尋了處背風角落,拾來柴火,點燃一小堆篝火。火上架著個缺口的陶罐,煮著清水。
兩人靠著斑駁冰冷的廟墻坐下,一時無話。只有柴火噼啪,水將沸未沸的輕響。一夜驚變,重逢,聯手,救人……巨大的情緒起伏與精力消耗后,是深沉的疲憊,以及一種奇異的、仿佛滌蕩過后的平靜。
林半夏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小心打開,里面是數卷寫滿字的紙,字跡簡潔有力,記錄著白骨林見聞、血池感悟、懸棺思索,以及沿途疑難病例與心得。這是他獨特的“醫案”,亦是修行筆記。
陸文淵看了一眼,亦從隨身舊書袋中,取出那本厚實的《蒼生錄》以及昨夜所用的《瘟疫篇》草稿,遞給林半夏。
兩人默默交換。
林半夏翻開《蒼生錄》。墨跡間,撲面而來的是邊塞的風雪嚴寒、傷兵的堅韌與哀慟、陣亡同袍凝固的遺容、李闖將軍決絕的背影、陌刀劈砍的血光、夜襲的混亂與絕望、那血寫的“守”字中蘊含的沉重意志、以及大纛之下,《國*殤》旗動時,那股席卷天地的悲壯蒼涼之氣……文字已不僅是記錄,更是血與火、生與死、家國大義與個體命運交織的史詩。他看到陸文淵寫下王老五“還好不是握刀的手”時的復雜筆觸,看到記錄陣亡者家小細節時的鄭重,看到對戰爭本身的深沉詰問……每一頁,都沉甸甸地壓在手心,更壓在心頭。
陸文淵則翻閱著林半夏的筆記。那些關于寒毒熱痹機理的深刻剖析、關于血池萬毒淬體的兇險與頓悟、關于“化元手”化毒為藥、轉化能量的玄妙構想、關于人體為鼎爐、經絡為柴薪的醫道至理、關于扁鵲“醫國”之惑與“仁心火”之悟的沉思……字里行間,充滿了對生命本質的探索,對醫道極致的追求,以及一種試圖以醫術介入、化解更大世間“病灶”的雄心與迷茫。他能感覺到,林半夏的真氣修為或許尚未登峰造極,但其對“氣”、“毒”、“病”、“生”的理解,已觸及一個極為精微深邃的層面。
廟外,隱約傳來婦人哄孩子喝藥的溫柔細語,孩童恢復些許活力后細微的啼哭,以及老者領到藥后喃喃的念佛聲。
廟內,火光搖曳,映照著兩張年輕卻已刻滿風霜的側臉。
許久,陸文淵合上醫案筆記,輕輕吁出一口氣,率先開口,聲音因疲憊而微啞,卻清晰沉穩:
“半夏,看你這些醫案……我忽然覺得,你治的不僅僅是‘病’。”他目光投向跳躍的火苗,緩緩道,“每個人得的病,都連著他們怎么活,連著他們的處境、心事、甚至所處的世道。王老五的腿,連著邊關的戰亂與朝廷的策令;李童的笑瘟,連著張百萬的貪心與官吏的漠視……你這醫案,細細讀來,其實是一部‘人案’,一部‘世情案’。你在用銀針草藥,解讀這苦難人間的病根。”
林半夏也合上了《蒼生錄》,抬眼看向陸文淵,火光在他眸中跳動:
“文淵,讀你這些文章……我也覺得,你寫的不僅僅是‘文章’。”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你在記錄生死,也在追問生死背后的意義;你在描述苦難,也在探尋苦難的根源;你寫‘守’字,寫《國*殤》,是以文字為兵器,為盾牌,為招魂幡……昨夜你在張府誦讀,字字句句,皆如銀針,直刺人心最暗處,又如良藥,試圖喚醒麻木的良知。你這文章,字字句句,其實都是‘藥方’,只是治的,是人心里的病,是這世道人心里堵著、爛著的那些東西。”
兩人說完,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不再是疲憊的無言,而是一種深刻的共鳴在無聲地流淌、激蕩。他們都從對方的道路上,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與更沉重的責任。
醫道,不止于銀針草藥,更在于洞悉病痛背后的世情人心。
文道,不止于筆墨文章,更在于以文字為器,直指癥結,喚醒良知,守護根本。
火堆上的陶罐發出咕嘟聲,水沸了。
林半夏取下來,拿出兩個粗陶碗,倒上熱水。沒有茶葉,只是白水。兩人捧著溫熱的碗,慢慢啜飲,暖意順著喉嚨流下,驅散些許疲憊。
“接下來,你去哪里?”陸文淵問,目光落在林半夏始終微蹙的眉宇間。
林半夏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痛楚與寒意:“繼續南下。‘木精’線索指向云夢澤。另外……我查到一些消息。”他抬眼,直視陸文淵,“我妹妹青黛,可能還活著。”
陸文淵猛地一震,手中碗里的水微微晃蕩:“你妹妹?!”
“嗯。”林半夏點頭,眼中情緒復雜,“藥王谷當年沒有殺她。而是……用她煉制一種叫做‘七情蠱’的邪物。”
“七情蠱……”陸文淵瞳孔微縮,他博覽群書,隱約記得某些雜記中提及此物,乃是以活人為皿,培養操控七情六欲的歹毒蠱術,中者生不如死,施者喪盡天良。
“我必須找到她,救她出來。”林半夏的聲音斬釘截鐵,握著碗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陸文淵放下碗,沒有絲毫猶豫,語氣平靜卻堅定:“我陪你一起去。”
林半夏看向他:“邊關那邊……”
“告假時日尚有富余。即便超了,又如何?”陸文淵嘴角掠過一絲邊關淬煉出的冷硬弧度,“李將軍經血戰一役,對我……看法已有不同。況且,邊關少一個文書,無礙大局。但救你妹妹,多一人,多一分力。藥王谷……”他眼神銳利起來,“也是害死陳老師的幕后黑手之一,我早晚要面對他們。”
林半夏看著好友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決,心中那股冰封的暖流悄然化開。他沒有說謝,有些情誼,早已超越言謝。
“可能會很危險。藥王谷底蘊深厚,手段詭譎。”他提醒道,同時也在評估兩人如今的狀態。自己九針未全解,“化元手”尚在完善;陸文淵文氣初成,武道初窺,但皆非庸手。聯手之下,或可一搏。
“我們經歷的危險還少嗎?”陸文淵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血火磨礪出的豁達與無畏,“況且,我隱約覺得,我們兩個的路,本就該一起走。你的醫,可辨毒療傷,攻堅克難;我的文,可明心見性,震懾邪佞。合在一起,或許才能應對藥王谷那種藏污納垢、蠱惑人心之地。”
林半夏凝視他片刻,重重點頭:“好。那便一起。”他聲音沉毅,“先了卻此間事,確保疫情無反復,配足解藥。然后,我們便去尋藥王谷的晦氣,救青黛!”
“好!”陸文淵以水代酒,舉碗相邀。
兩只粗陶碗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溫水入喉,暖意直達心底。
火光溫暖,破廟外,暮色漸染群山。更遠處,青石鎮的燈火次第亮起,雖仍帶著劫后余生的黯淡與悲傷,但至少,那令人絕望的詭異笑聲,正在一點點被希望的火光與藥香驅散。
新的征程,已在暮色與篝火中,悄然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