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后的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實體,向外流淌著腐朽與冰冷的氣息。
那濕漉漉的拖行聲停住了,就在門內不遠的地方。仿佛門后的“東西”也停了下來,正隔著這道縫隙,與門外的陳默無聲對峙。
手電筒的光柱像一柄顫抖的劍,刺入濃稠的黑暗,卻只能照亮門口一步之遙的地面——粗糙的水泥地,覆蓋著一層滑膩的、反著微光的深色水漬,一直延伸向黑暗深處。
進,還是不進?
陳默的牙齒在打顫,緊握螺絲刀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腦海中瘋狂拉響警報,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逃離。但另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對真相的渴求,對逃離這十日輪回的絕望希冀——死死地釘住了他的腳步。
他不能退。三樓房間的血字已經揭示了終點。后退,只有緩慢的死亡,或者變成像方馨、像筆記本前主人那樣的“東西”。
前進,至少還有一線可能,找到破局的線索,哪怕是死,也要死得明白。
他猛地深吸一口那混合著霉爛與鐵銹氣味的空氣,冰冷的味道直沖腦門,反而讓他混亂的思維清醒了一瞬。他關掉了手電筒。
絕對的黑暗瞬間將他吞沒。并非為了節省電量,而是在這種環境下,光源會讓他成為最明顯的靶子。他需要讓眼睛適應黑暗,更需要……聆聽。
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極致。
黑暗中,那拖行聲沒有再響起。只有一種極細微的、仿佛液體緩慢滴落的聲音,從深處傳來,嘀嗒……嘀嗒……帶著令人心悸的規律。
還有,一種極低沉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呼吸聲?或者說,是氣流通過狹窄縫隙的嘶嘶聲,就在他前方不遠。
“它”還在那里。在等著。
陳默緩緩地,將螺絲刀交到左手,右手重新握住了手電筒,但沒有打開。他側過身,用肩膀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頂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門軸發出極其細微的“吱吖”聲,在死寂中被無限放大。
門開了足夠一人通過的寬度。
滴答聲和嘶嘶聲依舊,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
他再次深呼吸,然后,猛地打開手電,同時身體向側前方急閃一步,背靠著門邊的墻壁,將光柱迅速掃向門內!
光柱撕裂黑暗,照亮了門前一片區域。
眼前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水泥樓梯,狹窄、陡峭,臺階上布滿了厚厚的灰塵和滑膩的污漬。樓梯兩側是粗糙的磚墻,墻面上凝結著大片大片深色的、像苔蘚又像干涸水漬的斑塊,有些地方還掛著粘稠的、蛛網般的東西。
樓梯下方,手電光能照到的盡頭,似乎是一個拐角。
沒有預想中撲來的怪物。
但那拖行聲的來源呢?那嘶嘶的呼吸聲呢?
陳默將光柱壓低,照向樓梯口附近的地面。
在水漬和灰塵之上,他看到了一道清晰的痕跡。
不是腳印。
是某種寬而扁平的拖痕,像是沉重的袋子在地上摩擦留下的,痕跡中還混雜著斷續的、暗紅色的斑點,一直延伸到樓梯下方。
血跡?
陳默的心揪緊了。他順著痕跡,將光柱慢慢移向樓梯深處。
就在光線即將觸及拐角時——
“啪嗒。”
一滴冰冷粘稠的液體,毫無征兆地,從上方滴落,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
陳默渾身一僵,手電光差點脫手。他猛地抬頭向上照去!
樓梯上方的天花板很低,同樣是粗糙的水泥,布滿了管道和電線。就在他頭頂正上方,一根銹蝕的水管拐角處,正緩緩凝結出一滴渾濁的、暗黃色的液體,搖搖欲墜。
只是冷凝水?還是……
他不敢細想,用袖子狠狠擦掉手背上的液體,強忍著惡心,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樓梯。
必須下去。
他踩上第一級臺階。灰塵飛揚起來,在光柱中狂舞。腳下的觸感濕滑而松軟,像是踩著苔蘚。
一步一步,他向下移動,精神緊繃到了極點,耳朵捕捉著任何細微的聲響,眼睛不放過光柱掃過的每一寸地方。樓梯間的空氣越來越渾濁,那股鐵銹和**的氣味也越發濃烈。
終于,他下到了樓梯底部,面前是一個向右的直角拐彎。
拐角處,拖痕和血跡變得更加凌亂和密集,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這里掙扎或停留過。
陳默貼在冰冷的磚墻上,緩緩探出頭,將手電光向拐角后面照去。
光柱劃破黑暗,照亮了一個不算太大、但異常壓抑的空間。
這里似乎就是地下室的底部。地面比樓梯處更加潮濕,積水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著手電光,顯得光怪陸離。四周堆放著一些蒙著厚厚灰塵的舊家具——破損的椅子、歪倒的柜子、還有幾個看不清內容的木箱。角落里,似乎還有一些廢棄的工具和管道零件。
而在空間的正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
一個用暗紅色顏料(或者就是干涸的血)在地面上畫出的、直徑約兩米的圓形圖案。
圖案的樣式,與他在三樓那個“不是房間”的黑暗空間里,看到的那個復雜扭曲的符文陣列極其相似,但規模小了很多,細節也有些微不同。在這個圓形圖案的周圍,散落著一些東西:
幾截燒了一半的、顏色詭異的蠟燭。
幾個歪倒的、像是陶土制成的小碗,碗底殘留著黑乎乎的渣滓。
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慘白色的碎片。
陳默將光柱聚焦過去,仔細辨認。
那是……骨頭的碎片。很小,像是某種小動物的指骨或碎塊。但在幾片較大的碎片上,他看到了明顯不屬于動物的、精細的雕刻紋路。
是人骨?還是制作的法器?
他的胃里一陣翻騰。
這里,絕對是進行過某種儀式的現場!而且很可能不止一次!
拖痕和血跡,就延伸到這圓形圖案的邊緣,然后消失了。
“嗒。”
那熟悉的、冰冷的敲擊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聲音來自圓形圖案的另一側,一堆堆疊的舊木箱后面。
陳默猛地將光柱移過去。
木箱的陰影被驅散,露出了后面靠著墻壁的……
一個人。
或者說,一具人形的輪廓。
他(或她)蜷縮在墻角,背對著陳默,身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像是灰塵又像是霉菌的絮狀物,幾乎與墻壁融為一體。頭發很長,干枯糾結地披散著,遮住了大部分身體。剛才的敲擊聲,似乎是他/她的頭,無力地、一下一下磕碰身后墻壁發出的。
那濕漉漉的拖行痕跡……難道就是他/她移動時留下的?
陳默的呼吸停滯了。是方馨?還是更早的“管理員”?
“你……”他下意識地發出了一個音節,聲音干澀沙啞。
那磕碰墻壁的聲音停了下來。
蜷縮的人影,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開始轉動身體。
陳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電光死死鎖定著那個身影。
隨著他/她的轉動,覆蓋的絮狀物簌簌落下。陳默首先看到的,是一只從破舊衣袖中伸出的手,手指枯瘦,膚色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指甲很長,里面塞滿了黑泥。
然后,他/她轉過了頭。
手電光,照亮了一張臉。
一張幾乎看不出年齡和性別的臉。皮膚緊貼著骨骼,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脫皮。但最讓陳默感到刺骨冰寒的,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空洞地“望”著陳默的方向,但瞳孔里沒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渾濁的、死寂的灰白。然而,在這片灰白深處,卻仿佛燃燒著一點點極其微弱、隨時可能熄滅的、痛苦與瘋狂的余燼。
他/她的嘴巴微微張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流聲,像是破舊的風箱。
然后,陳默看到,他/她的嘴唇,極其艱難地、蠕動了一下。
一個模糊的、氣若游絲的音節,飄了出來,在這死寂的地下室里,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