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后一絲余暉被西山吞沒,別墅再次被一種熟悉的、粘稠的寂靜包裹。但與昨夜不同,陳默心中那幾乎要將人逼瘋的恐懼,如今被另一種更尖銳的東西取代——一種混合了警惕、決絕和冰冷求知欲的緊張。
他再次逐字研讀《守則》。規則沒有提及地下室,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縫隙”。它未被明令禁止,但也未被允許。這種模糊地帶,是危險,也可能是機會。
吳磊的警告“游戲還在繼續”言猶在耳。這意味著,只要他還在“游戲”框架內(遵守明面規則),不做出過于明顯的“破壞”舉動,吳磊或許會繼續旁觀,甚至樂見其成——就像觀看籠中老鼠徒勞的掙扎。
而陳默要做的,就是在這掙扎中,找到咬斷籠子的方法。
白天,他已經對別墅的一樓和二樓做了更細致的檢查。除了前任留下的筆記本,他沒有發現更多明顯的線索。那些嶄新的家具光潔如初,墻壁干凈得沒有一絲污漬,仿佛被某種力量刻意抹去了所有過往的痕跡。只有三樓那扇門后的黑暗和地下室入口,是這完美表象下的裂痕。
食物準時出現,是“第三日”的標簽。他機械地吃完,味覺似乎已經麻木。手機信號依舊隔絕,只有那個純白的聊天界面,死寂一片。
時間一點點走向夜晚。他提前準備好手電筒、從工具間找到的一把可能用于防身(或者撬東西)的舊螺絲刀,以及最重要的——冷靜的頭腦。
晚上九點,他按照《守則》進行了第三次夜間巡查。流程和昨夜一樣,但心態已然不同。他不再是被動地恐懼每一個陰影,而是主動地、像偵探一樣觀察。他特別注意了地下室的門——緊閉,鎖孔完好,但門把手下方的那些淺淡凹痕,在強光手電下顯得更加清晰。形狀確實很奇怪,不像工具,更像是指甲反復抓撓、或者……某種更不規則的東西磕碰留下的。
凌晨三點,他再次執行了關水閘的“儀式”。有了前一晚的經驗,他強迫自己以近乎冷酷的觀察者心態去面對。當暗紅色的粘稠液體滴落,當那縷黑發出現,當血泊倒影中模糊的臉孔浮現,當廚房玻璃外傳來似有似無的呼喚……他只是死死盯著,手指緊扣閥門,心中默數著秒數,同時竭力記住每一個細節:液體的粘度、滴落頻率、倒影輪廓的細微特征、呼喚聲的音調和間隔。
他在收集數據。恐懼依然存在,但被壓制成了背景噪音。
03:01,閥門打開,清水沖刷掉一切異象。手機準時震動,吳磊的消息如約而至:【準時。】言簡意賅,不帶感情,像系統的自動回復。
陳默關掉水龍頭,沒有立刻離開廚房。他背對著玻璃門(那里現在空無一物),靜靜地站了幾分鐘,直到呼吸和心跳徹底平復。他在等,等是否會有“額外”的東西出現,作為對他“探索”三樓房間的回應或懲罰。
什么都沒有。
這讓他更加確信,只要不觸及核心禁忌(或許還包括“回應呼喚”),在“規則”允許的范圍內,他有一定的活動空間。而地下室,很可能就屬于這個“灰色地帶”。
白天到來,陽光再次蒼白地照進別墅。陳默沒有休息。他知道自己必須抓緊每一個安全的(相對而言)白天。
他再次來到地下室門前。白天看,這扇門更加平平無奇,深色的木頭,普通的黃銅把手。他試著擰了擰,鎖著的。鑰匙?吳磊沒有給過地下室的鑰匙。
他蹲下身,再次仔細觀察那些凹痕,甚至用手機拍了特寫。然后,他嘗試將耳朵貼在門上,屏息傾聽。
一片死寂。
但昨夜那“嗒……嗒……”的敲擊聲,絕非幻覺。
他退后幾步,打量著門和周圍的墻壁。門框與墻壁接合嚴密,沒有縫隙。他沿著墻壁敲擊,聲音實心,不像有暗格。
突破口或許不在這里。
他回到一樓,開始尋找別墅的建筑圖紙或任何可能與地下室結構相關的線索。沒有收獲。這棟房子干凈得像從未有人居住過。
突然,他想起二樓書房里那些關于本地歷史和建筑的書籍。他沖回書房,開始快速翻閱。大部分書籍都是泛泛而談,直到他翻到一本很舊的、書頁泛黃的《西山市志·建筑卷》。
在記錄本地老建筑的部分,他找到了關于這棟別墅的簡短記載:
“……青松路77號,原名‘棲寧居’,建于民國初年,為富商林氏所建。林氏信奉風水秘術,宅邸布局多有講究,尤重地下。據傳建有隱秘地窖,用以……(此處字跡模糊)……后林氏家道中落,宅邸幾經轉手,皆不甚安寧,多有怪談流傳。四十年代末一度荒廢,五十年代中由政府接管,用途不詳。八十年代末私有化,現業主信息未載。”
隱秘地窖!
陳默的心跳加快了。記載雖然模糊,但證實了地下室(或者說地窖)的存在,而且似乎從一開始就與“風水秘術”、“不甚安寧”關聯。
“用以……”后面模糊的字跡是什么?存放物品?修煉?還是……進行某種儀式?
而“五十年代中由政府接管,用途不詳”這句,更讓他脊背發涼。什么樣的“用途”,會讓地方政府接管一棟有怪談流傳的兇宅,并且諱莫如深?
吳磊和這個“用途”有關嗎?
他繼續翻閱,但再沒有找到更多關于77號的信息。
時間在搜尋和思考中飛快流逝。轉眼又近黃昏。
陳默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決定,就在今晚,在完成夜間巡查和凌晨三點的“儀式”后,如果條件允許,他要嘗試進入地下室。鑰匙或許找不到,但他有螺絲刀,或許可以……
就在這時,他路過客廳那面巨大的裝飾鏡時,無意中瞥了一眼。
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但眼神里有一種陌生的、狠厲的光芒。
就在他準備移開視線時,鏡中影像的背景——他身后樓梯拐角處的陰影里——似乎有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人影。
更像是一小片黑暗的流動,或者,是一縷極其淡薄的、幾乎看不見的灰霧,悄無聲息地滑過墻角,消失在通往一樓的樓梯方向。
陳默猛地轉身!
樓梯拐角空空如也,只有昏暗的光線。
是眼花?還是……
他想起筆記本上的話:“它在模仿。”以及水龍頭倒影中那張臉。
“它”……無處不在?甚至在白天,也能以這種極其隱晦的方式活動?
這個發現讓他剛剛鼓起的勇氣,又蒙上了一層陰影。探索地下室的危險,可能遠超預估。
但已經沒有退路了。
夜幕,如期降臨。
晚上十一點,完成例行巡查后,陳默沒有回臥室。他躲在廚房與餐廳交接的陰影里,手中緊握著螺絲刀和手電,眼睛死死盯著走廊盡頭那扇地下室的門。
他在等。
等那個可能出現的“縫隙”,就像三樓那扇門鎖在白天會“松動”一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寂靜在放大,每一秒都無比漫長。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就在他精神緊繃到極點,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時——
“嗒。”
一聲輕微的、卻無比清晰的敲擊聲,從地下室門后傳來。
和昨夜的聲音一模一樣!
陳默精神一振,屏住呼吸。
“嗒……嗒……”
敲擊聲再次響起,緩慢,規律,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
緊接著,更讓他寒毛倒豎的事情發生了。
那扇從外面鎖著的、厚重的木門,門把手自己,極其緩慢地,開始向下轉動。
“嘎吱……”
門鎖內部,傳來了彈簧被壓縮的、生澀的金屬摩擦聲。
鎖舌,正在一點一點地從鎖扣里縮回!
陳默睜大了眼睛,心臟狂跳。
縫隙……出現了!
是在這午夜時分,某種力量正在從內部,試圖打開這扇門!
是福是禍?是邀請,還是陷阱?
筆記本沒有提到地下室門的縫隙。這是未知領域。
門把手轉動到了底,鎖舌縮回的聲音清晰可聞。
然后,“咔噠”一聲輕響。
門鎖,開了。
沉重的木門,在無人推動的情況下,向內,悄無聲息地,滑開了一道黑暗的縫隙。
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濃烈、潮濕的霉味,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像是陳舊鐵銹和某種**物質混合的氣味,從門縫中洶涌而出。
與此同時,那規律而冰冷的“嗒……嗒……”聲,停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細微的、仿佛濕漉漉的物體在地面拖行的聲音,從門縫內的黑暗中,由遠及近,慢慢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