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著三樓那扇暗紅色木門,陳默癱坐了不知多久。
直到手機屏幕因為長時間無操作而暗下去,又被他無意識觸碰再次點亮,慘白的光映出他汗濕而毫無血色的臉,他才仿佛從那種靈魂出竅般的震駭中略微回過神來。
腿是軟的,手還在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掌心被那個銹鐵皮盒子的邊緣硌得生疼,卻也比不上心臟被冰冷真相攥緊的窒息感。
“輪回并非懲罰,而是饋贈。十日一輪,血肉為引,魂靈為薪,飼我長生。——吳”
那行刻在地面上的血字,每一個筆畫都像是用燒紅的鐵釬,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灼燒著他的神經。
飼我長生。
吳磊。
那個笑容標準、眼神冰冷的男人,不是什么招聘主管,他是一個……以他人生命和靈魂為食的怪物!這棟別墅是他的餐桌,那些《守則》是餐前禮儀,而像自己、像方馨、像筆記本前主人這樣的“管理員”,就是一道道被精心挑選、等待“享用”的菜肴!
十日一輪……今天,是第二天。
他還剩下八天。八天后,或者在他“違反規則”的那一刻,他的“血肉”和“魂靈”,就將成為吳磊“長生”的燃料。
“嗬……嗬……”他發出破風箱般粗重的喘息,不是因為疲憊,而是憤怒,一種被愚弄、被當作牲畜般算計的滔天怒火,混著冰冷的恐懼,在胸腔里翻攪。
不能坐以待斃。
絕對,不能!
他猛地攥緊了手中的鐵皮盒子,金屬邊緣刺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這痛感奇異地讓他混亂的思維清晰了一些。
反抗。必須反抗。
但怎么反抗?對方是能夠設下這種詭異儀式、掌控別墅內超自然力量的存在。自己只是一個手無寸鐵、被困在此地的高中畢業生。
硬碰硬是死路一條。逃跑?《守則》第一條就斷絕了在期滿前離開的可能,那扇鐵門和未知的懲罰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
唯一的希望,就像筆記本前主人留下的線索:規則的縫隙。
規則,是吳磊定下的,是為了“儀式”順利進行的框架。但再嚴密的框架,也可能存在漏洞,存在連制定者都未必完全掌控的“縫隙”。就像那扇門,白天的鎖會“松動”。這就是縫隙!
他必須找到更多的縫隙,利用它們。
陳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像解數學題一樣,梳理已知信息:
《十日居住與工作守則》:這是明面上的規則,必須嚴格遵守(至少表面上),避免立刻被“收割”。但每條規則背后,是否隱藏著更深的目的或漏洞?比如,第六條“凌晨三點關水閘并直視水流”,現在看來,很可能就是儀式的某個固定“獻祭”或“維持”步驟。執行它,是在幫吳磊;不執行,會立刻觸怒他。那么,有沒有可能在不“違反”的前提下,“干擾”它?
前任的筆記本:這是最重要的情報來源。里面提到了“它”在模仿、“不要相信聽到的”、水龍頭流血、以及最重要的——“白天,三樓東側房間的門鎖,有時候會……松動。只有一瞬間。必須抓住。”這條縫隙他已經用過了,代價是看到了恐怖真相,但也獲得了關鍵信息(血字)。筆記本被撕掉的部分,一定記錄了更可怕的東西,或者……是前主人嘗試反抗卻失敗的記錄?
鐵皮盒子與血字:這直接揭示了儀式的本質和吳磊的目的。盒子本身可能只是容器,但留下它的人(可能是更早的“管理員”),是在用生命發出警告。血字提到“十日一輪”,是否意味著每十天是一個完整的“飼養”周期?周期的關鍵點在哪里?第十天午夜?還是別的時刻?
吳磊的監視與通訊:他能通過某種方式(很可能是儀式本身的力量)監控別墅內的情況,并能通過那部特制手機發送信息。他的警告“游戲,還在繼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戲弄。但這也意味著,至少在“游戲”進行期間,他可能不會直接出手干預,除非陳默做出“破壞游戲平衡”的舉動。這或許是一層保護,也是可以利用的“規則”。
方馨與其他“存在”:昨夜廚房玻璃外的“方馨”,水龍頭倒影中的女人臉,地下室的聲音……他們是過往的犧牲者?是被困住的魂靈?還是儀式催生出的“怪談”本身?他們是敵是友?筆記本說“它在模仿”,警告“不要相信聽到的”。但那個“方馨”是否還保留著一絲自我意識,在試圖傳遞信息?比如,她提到吳磊是“上一個不守規矩的同事”?這條信息矛盾且模糊,需要驗證。
別墅本身:這棟房子是儀式的核心場地。它的結構(尤其是地下室和那個“不是房間”的三樓東側房)、歷史(筆記本提到本地歷史和民俗)、甚至那些過于嶄新的家具和甜膩的空氣清新劑(為了掩蓋什么?),都可能隱藏著線索。
思路漸漸清晰,一個模糊的計劃在陳默心中成形。
首先,他必須活下去,至少要活到看清這個“十日輪回”的全部流程和關鍵節點。這意味著,在找到穩妥的反擊方法前,他必須繼續扮演好“遵守規則的管理員”這個角色,尤其是夜間那些詭異的條款。
其次,他要最大化利用白天相對“安全”的時間,系統地、隱蔽地探索別墅,尋找更多關于儀式、關于吳磊、關于逃生可能性的線索。地下室,是他接下來必須探查的目標。
第三,他要嘗試解讀規則背后的邏輯,尋找可以“無害”違反或“創造性”利用的縫隙。比如,規則禁止進入三樓東側房,但他已經進去了,并且似乎因為是在“白天縫隙期”進入,沒有立刻遭到懲罰(除了精神沖擊)。這是否意味著,在特定時間、特定條件下,某些規則是可以被“安全”觸碰的?
第四,關于“方馨”和其他異常現象,他需要更謹慎地觀察和試探。或許,可以在不直接“回應”的前提下,嘗試用其他方式溝通或留下標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需要找到這個儀式的“弱點”。任何邪惡的儀式,都應該有其核心、其能量來源、其必須遵守的法則。找到它,才有可能破壞它。
想清楚了這些,陳默感覺那股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恐懼,稍微退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破釜沉舟的決心。
他撐著發軟的腿,慢慢站起來。將那個銹跡斑斑的鐵皮盒子小心地藏在三樓走廊一個不起眼的裝飾花瓶后面(不能帶回房間,風險太大)。然后,他仔細檢查了自己周身,拍去灰塵,整理好衣服和表情。
他不能讓自己看起來有任何異常。方馨可能在看著。
走下三樓,回到二樓書房。他將那本筆記本放回原處,但悄悄撕下了最后被撕掉那幾頁殘留的、帶有零星字跡的紙邊,小心地塞進襪子深處。這些碎片或許能拼湊出更多信息。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一樓客廳,坐在沙發上,假裝休息。目光卻像雷達一樣,仔細掃視著客廳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擺設,試圖找出任何不協調或可能隱藏信息的地方。
陽光漸漸西斜,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當夕陽的余暉完全被西山吞沒,別墅再次被昏暗籠罩時,陳默知道,第二個夜晚,即將來臨。
而這一次,他不再只是一個恐懼的承受者。
他是一個獵人,一個在獵場中,試圖反殺獵人的獵物。
他拿起那本《守則》,再次逐字逐句地研讀起來。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僅僅停留在“禁止”和“必須”上,而是像最精密的探測器,掃描著每一個字詞之間,可能存在的——
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