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觸碰到黃銅門把手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猛地竄上手臂,激得陳默渾身一顫。
那寒意并非物理上的低溫,而是一種直達靈魂的陰冷、死寂,仿佛握著的不是金屬,而是一塊在墓穴中埋藏了千年的寒冰。鎖舌彈開的那一絲縫隙,像一只冷漠的眼睛,透過門縫“注視”著他。
筆記本上的警告在腦海中尖嘯:絕對不能進那個房間!
但筆記里撕掉的部分,那戛然而止的絕望,還有那句“規則有縫隙……必須抓住……”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的理智。吳磊冰冷的監視,昨夜血水中的倒影,門外“方馨”的呼喚……所有的恐懼、疑惑和一絲不甘的憤怒,在此刻混合成一股近乎自毀的沖動。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甚至是在擁抱深淵。
但后退,就意味著永遠被困在這十日輪回的謎團里,像上一個“倒霉鬼”一樣,在恐懼中等待未知的結局,或者,成為下一個“方馨”?
不。
陳默咬緊牙關,手上用力。
“吱呀——”
厚重的暗紅色木門,發出一聲悠長而痛苦的呻吟,向內緩緩開啟。沒有鎖的阻攔,它開得異常順暢,仿佛早就等著這一刻。
沒有想象中的怪物撲面,也沒有光影詭變的幻象。
門后,是一片純粹的、稠密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暗。
那不是夜晚的黑暗,夜晚的黑暗尚有星光月色可以穿透。這是一種實體般的、墨汁般的漆黑,濃得化不開,手電筒的光柱射進去,如同泥牛入海,僅僅在門口照亮不到半米的范圍,就被徹底吞噬,照不出任何輪廓,反射不出任何光澤。
更詭異的是,沒有任何聲音。沒有風聲,沒有呼吸聲,連灰塵飄落的聲音都沒有。絕對的寂靜,如同真空。
陳默站在門口,手電光徒勞地刺入黑暗,心跳如擂鼓。這黑暗和寂靜本身,就比任何具體的恐怖景象更讓人心悸。它像一個活物,沉默地、貪婪地“凝視”著門外的光線和他。
《守則》第三條:絕對禁止進入。
他已經違反了。
會有什么后果?吳磊會立刻知道嗎?“它”會立刻出現嗎?
他等了幾秒,什么也沒發生。只有那濃稠的黑暗和死寂,仿佛在邀請,又仿佛在嘲弄。
進去?還是就此退走?
筆記本上說“里面……不是房間”。那是什么?隧道?另一個空間?還是……
好奇心,或者說,被逼到絕境后破釜沉舟的勇氣,最終壓倒了恐懼。他不能就這么退走,既然已經違反了最核心的禁令,至少要看到點什么。
他抬起腳,小心翼翼地,跨過了那道門檻。
踏入黑暗的瞬間,仿佛穿過了一層冰冷的水膜。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得凝滯、沉重,溫度下降了至少十度。身后門外的光線和別墅三樓走廊的景象,在跨入門檻的瞬間就消失了,不是被門擋住,而是像被這黑暗徹底“切斷”了聯系。他回頭,只看到同樣無邊無際的黑暗,那扇他剛剛進來的門,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徹底被困在了這片黑暗里。
手電筒的光,現在成了他唯一的世界。光柱所及,依然只有不到半米的可視范圍,腳下似乎是粗糙的水泥地,但看不到邊界。
他試著喊了一聲:“有人嗎?”
聲音發出后,沒有回音,甚至沒有被傳播開的感覺,就像直接在他喉嚨口被黑暗吸收、消音了。這讓他更加毛骨悚然。
他開始慢慢向前移動,每一步都踩得極其小心。走了大概十幾步,腳下突然踢到了什么東西。
硬物滾動的聲音,在絕對的寂靜中異常清晰。
他立刻蹲下身,用手電照去。
光線照亮了一小塊地面,以及……一個滾落在一旁的、銹跡斑斑的鐵皮盒子,像是老舊的糖果盒。盒蓋在旁邊,已經脫落。
陳默的心臟猛地一跳。這里有過“人”!
他撿起盒子和盒蓋。盒子很輕,里面空空如也。但在盒蓋內側,他摸到了刻痕。
他連忙將手電光對準。
是刻上去的字,筆畫歪歪扭扭,深深淺淺,像是用某種尖銳的金屬片費了很大力氣刻下的。只有三個字:
“看腳下。”
陳默頭皮一麻,立刻將手電光移向自己腳下剛剛踢到盒子的地方。
光斑移動,照亮了水泥地面。
地面上,以那個位置為中心,用同樣深刻的、暗紅色的痕跡(像是干涸的血跡混合了鐵銹),畫著一個巨大的、復雜的圖案。那圖案并非標準的幾何圖形,更像是一種扭曲的、充滿痛苦意味的符文陣列,中間夾雜著一些難以辨認的符號。
而在圖案的正中心,被人用尖銳物反復刻畫,留下了一行更加清晰、也更加觸目驚心的小字:
“輪回并非懲罰,而是饋贈。十日一輪,血肉為引,魂靈為薪,飼我長生。——吳”
“吳”!
是吳磊!這個“吳”,毫無疑問就是那個蒼白冷漠的招聘者!
“飼我長生”……“血肉為引,魂靈為薪”……
一股寒氣從陳默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瞬間明白了這“十日輪回”的可怕真相!
這根本不是什么暑假工,不是什么規則怪談游戲!
這是一個持續了不知多久的邪惡儀式!這棟別墅是一個祭壇,或者說,是一個養殖場!像他這樣的“管理員”,就是被選中的“祭品”或“飼料”!遵守規則,是在完成儀式的某個步驟?還是說,是在被“馴化”和“培育”?違反規則,則會提前被“收割”?
那方馨,還有筆記本的前主人,他們現在在哪里?是已經成了“魂靈為薪”,還是以某種更可怕的形式存在著?
那昨夜水龍頭流出的血,倒影中的臉,門外的呼喚……都是這儀式的一部分?是過往犧牲者的殘留?還是“它”——吳磊所“飼養”的東西——的顯現?
陳默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和眩暈。他以為自己在求生,在探尋真相,卻可能只是在一步步走向早已設定好的屠宰場!
必須離開這里!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沿著來路退回。但四周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早已辨不清方向。他像沒頭蒼蠅一樣轉身,試圖找到那扇“門”。
就在這時,手電筒的光,照到了前方黑暗中的“東西”。
那不再是地面,也不是墻壁。
而是一面……鏡子。
一面巨大的、邊框腐朽的落地鏡,突兀地矗立在黑暗中央。鏡面并非完全黑暗,反而泛著一種慘淡的、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光暈。
陳默的手電光不由自主地照向鏡面。
鏡子里,映出的不是他此刻驚恐的臉。
鏡中,是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陳默”,穿著同樣的衣服,但背景卻不是這片黑暗,而是……這棟別墅三樓走廊,那扇暗紅色的門外!那個“陳默”正背對著鏡子(也就是背對著此刻真實的陳默),手握著門把手,似乎正在猶豫要不要推門。
時間仿佛倒流了!鏡中映出的,是他幾分鐘前站在門外猶豫的那一刻!
緊接著,鏡中的“陳默”似乎下定了決心,開始擰動門把手。
現實中的陳默瞳孔驟縮,他想大喊“不要!”,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鏡中的門被緩緩推開,露出了后面……無邊無際的、和他此刻身處的完全一樣的、吞噬光線的黑暗。
然后,鏡中的“陳默”一步跨了進去。
就在他跨入的瞬間,鏡面像水波一樣劇烈蕩漾起來。鏡中“陳默”的身影迅速模糊、拉長、扭曲,仿佛被那黑暗撕扯、吞噬。他的臉上瞬間布滿了極致的恐懼,嘴巴張大,似乎在無聲地尖叫。
短短兩三秒,鏡中的影像連同那扇門、那條走廊,都像被攪亂的顏料,旋轉著消失在那片慘淡的光暈中。
鏡面恢復了平靜。
然后,陳默看到,鏡子深處的黑暗里,緩緩浮現出一個輪廓。
那輪廓漸漸清晰——是另一個“他”。面容呆滯,雙眼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這個“他”僵硬地、一步一步地,從鏡子深處的黑暗里,朝著鏡面(也就是朝著現實中的陳默)走來。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直到那張空洞的臉幾乎要貼上鏡面,與陳默隔著鏡面“面對面”。
鏡中的“他”,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起一個僵硬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笑容”。
同時,一個冰冷、空洞,仿佛直接在他腦海里響起的聲音,幽幽傳來:
【看見了嗎?這就是……門后的世界。也是……你的歸宿。】
“不——!!!”
陳默終于能發出聲音了,那是混合了極致恐懼和絕望的嘶吼。他猛地將手電筒砸向鏡子!
“嘩啦——!”
鏡子應聲碎裂。但碎裂的鏡片并未落下,而是在空中懸浮、旋轉,每一片碎鏡里,都映出那張空洞微笑著的、他自己的臉!
與此同時,他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吸力,從鏡子原本所在的位置傳來,要將他拉入那片永恒的黑暗!
就在他即將被吞噬的最后一刻——
“嘀嘀!嘀嘀!”
刺耳的、熟悉的手機提示音,突然從他口袋里響起!是那部只能連接特定WiFi、用于“緊急聯系”的手機!
這突如其來的、屬于現實世界的聲音,像一根針,猛地刺破了這噩夢般的氛圍。
吸力驟然一松。
懸浮的鏡片“嘩啦”一聲全部掉落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里面的臉也消失了。
陳默踉蹌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像瀑布一樣流淌。
他顫抖著手,掏出手機。
屏幕亮著,那個純白色的聊天界面,有一條新消息。
發信人:吳磊。
內容:
【探索欲值得贊賞,但越界了。回到你的崗位,陳默管理員。游戲,還在繼續。】
隨著這條消息的出現,他身后的黑暗如同幕布般向兩邊褪去。
那扇暗紅色的木門,赫然就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靜靜地敞開著,門外是熟悉的三樓走廊,午后蒼白的光線透了進來。
仿佛剛才那一切驚悚的探索、駭人的發現、鏡中的幻象和恐怖的吸力,都只是一場短暫的、卻真實無比的噩夢。
陳默連滾爬爬地沖出房間,反手用盡全力,“砰”地一聲關上了那扇禁忌之門!
門關上的一剎那,他仿佛聽到門內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帶著嘲弄意味的……嘆息。
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在地,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個銹跡斑斑的鐵皮盒子,盒蓋內側,“看腳下”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掌心,更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游戲,還在繼續。
但他看到的,已經不再是游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