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的地下室重歸死寂。
只有中央那“三鑰陣圖”的銀色紋路緩緩黯淡,最后一絲光芒沒入漆黑的墻壁與地面,仿佛剛才那吞噬光芒、傳送意識的劇烈波動只是一場集體幻覺。
陳默單膝跪地,用“斷念”支撐著身體,劇烈喘息。汗水混著不知是湖水還是冷汗,浸濕了他的后背。心口那道灼痕火辣辣地疼,但更深處,是一種精神過度消耗后的空虛與鈍痛。剛才在夏樂歡的記憶回響中,與“溺影”的每一次交鋒、每一次意志對抗,都真實地消耗著他的心力。
汪明哲的狀況更糟。他癱坐在陣圖邊緣,背靠著冰冷的黑色墻壁,臉色慘白如紙,那副總是纖塵不染的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梁上,鏡片后的淺灰色眼眸緊閉,眉頭緊鎖,仿佛在忍受巨大的頭痛。他手中的那面古老銅鏡,鏡面上的裂紋明顯增多,幾乎覆蓋了整個鏡面,只勉強維持著不徹底碎裂,鏡背的符文光芒微弱到幾近于無。顯然,作為三人中精神力最敏銳、也負擔了最多“引導”和“穩(wěn)定”任務的人,他承受的反噬也最重。
而夏樂歡……
陳默和勉強睜眼的汪明哲,同時將目光投向躺在陣圖中心、剛剛蘇醒的女孩。
她蜷縮著,長長的睫毛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一瞬間,陳默仿佛看到了兩雙眼睛的重疊——一雙是這兩年熟悉的、盛滿驚惶不安的深潭;另一雙,則是剛才在回響盡頭,那個化作光點融入她體內的、“陽光夏樂歡”的清澈與堅定。
兩雙眼睛的影像一閃而過,最終融合。
夏樂歡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純粹的恐懼,也不再是強撐的麻木。那里有殘留的疲憊和悲傷,有劫后余生的恍惚,但更深的地方,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以及一絲極其微弱、卻頑強破土而出的清亮。像暴風雨后,雖然滿目瘡痍,但云層裂開,終于有光落下,照亮了泥濘卻真實的大地。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周圍漆黑的墻壁和天花板,然后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手腕上,那圈黑色的金屬環(huán)依然存在,但上面那些繁復的銀色符文黯淡了大半,一道清晰的、筆直的白痕橫亙其上,破壞了它原本邪惡的神秘感。原本緊緊纏繞、幾乎成為她一部分的紅繩,松脫開來,軟軟地搭在腕邊。
她盯著那圈金屬環(huán)和紅繩看了很久,手指微微顫抖著,撫上那道白痕。冰涼的觸感傳來,但不再有之前那種仿佛連接著無盡深淵的悸動與吸力。它還在,但似乎……“死”了,或者說,被“封印”了大部分活性。
然后,她試著,極其緩慢地,彎起了嘴角。
不是一個明媚的、無憂無慮的笑容。那個笑容或許還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真正的陽光來滋養(yǎng)。
但這是一個真實的、從她自己心底生發(fā)出來的微笑。帶著淚光,有些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卻無比珍貴。它意味著,那堵用恐懼砌成、將她與陽光隔絕的心墻,被鑿開了裂縫。光透了進來,而她,終于敢于嘗試,對那縷微光,報以回應。
她抬起頭,先看向離她最近的汪明哲。看著他慘白的臉、歪斜的眼鏡、手中瀕臨破碎的銅鏡,她眼中的復雜情緒翻涌,最終化為一聲很輕、卻清晰無比的:
“謝謝。”
汪明哲似乎沒料到這聲感謝來得如此直接,他怔了一下,下意識地扶正眼鏡,避開了她的視線,聲音有些沙啞:“數據分析……和風險預案,本來就是我該做的。”典型的汪明哲式回答,將生死與共的救援,歸因于責任和邏輯。但他微微泛紅的耳根,和沒有立刻起身離開的動作,泄露了平靜表面下的波瀾。
夏樂歡又看向陳默,同樣點了點頭,眼神里的感激無需多言。
陳默回以點頭,撐著劍站起身,走到汪明哲身邊,伸手將他拉起來。“怎么樣?”
“精神透支,輕微腦震蕩跡象,問題不大。”汪明哲借著他的力量站穩(wěn),迅速評估自身,然后看向夏樂歡,“你需要立即進行全面的生理和心理狀態(tài)評估。記憶融合可能帶來認知混淆、情緒波動等后遺癥。另外,那個金屬環(huán)的狀態(tài)需要持續(xù)監(jiān)測。”
“我……我感覺……很奇怪。”夏樂歡在陳默的攙扶下也站了起來,她試著走了兩步,腳步有些虛浮,但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縮著肩膀,“好像……輕松了很多,心里那塊一直壓著的大石頭……裂開了。但又好像……空了一塊,有點……茫然。”她努力描述著自己的感受,這是她兩年來,第一次嘗試清晰地表達內心的狀態(tài),而不是被恐懼淹沒。
“正常。”汪明哲已經恢復了平日的語速,一邊從隨身攜帶的背包里取出便攜式檢測儀(他居然連這個都帶了),一邊說道,“長期被恐懼占據的心理空間突然釋放,會產生虛脫感和方向缺失。你需要重新建立內在的秩序和意義感。不過,”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夏樂歡手腕,“最危險的‘侵蝕源’被大幅削弱,這是根本性的好轉。”
他示意夏樂歡伸出手腕,用儀器掃描那個金屬環(huán)。數據顯示,其能量讀數下降了近80%,且波動趨于平緩,那股陰冷的活性幾乎探測不到。
“回響之間”的冰冷聲音在任務完成后,除了獎勵結算,還留下了那句“關聯性——‘回響之間’次級污染節(jié)點”。汪明哲一邊記錄數據,一邊沉思:“‘次級污染節(jié)點’……這意味著像夏樂歡手腕上這種東西,可能不止一個。那個‘溺影’的本體,可能通過類似的方式,標記了多處,形成網絡。西山湖是其中一個‘節(jié)點’。而我們進入的回響,是清除這個節(jié)點上的‘污染’(即夏樂歡的創(chuàng)傷和恐懼能量)。但節(jié)點本身,可能還在。”
“也就是說,西山湖那里,可能還有問題?”陳默皺眉。
“可能性很高。但短期內,它對夏樂歡的直接影響應該微乎其微了。”汪明哲收起儀器,“當務之急,是處理我們自己的狀態(tài),消化這次得到的信息。‘回響之間’、‘張’、‘水生眷族’、‘次級污染節(jié)點’……我們需要整理一個脈絡。”
三人離開了地下室,回到別墅一樓的客廳。陽光透過臟兮兮的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這里依舊破敗,但那股縈繞不去的陰森感,似乎真的淡去了不少。
汪明哲從廚房(居然還有水)弄來幾瓶水,又找出幾個還算干凈的杯子。三人坐在落滿灰塵的沙發(fā)上,一時無言,只是安靜地喝水,感受著劫后余生的真實,以及體內力量的緩慢恢復。
“那個……‘陽光’的我,”夏樂歡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她最后說……‘連它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她抬起頭,眼中仍有淚光,卻不再崩潰,“‘它’……是指那個抓住我的東西嗎?為什么……要連它的一起?”
汪明哲沉默片刻,推了推眼鏡:“兩種可能。一,象征意義。意味著你要帶著這份經歷,無論是好是壞,更堅強地活下去。二,”他目光銳利起來,“字面意義。那個‘異常’可能通過標記,從你身上攫取或混合了什么。‘連它的一份’,可能意味著你身上有一部分特質或‘信息’,與它同源。這或許能解釋,為什么‘回響之間’會選擇你的記憶作為首個任務——你可能是一個關鍵的‘信息載體’。”
這個推測讓人不寒而栗。夏樂歡臉色白了白,下意識地又握住了手腕。
“但這也是機會。”陳默開口,聲音沉穩(wěn),“如果我們身上真的帶著‘它們’的信息或痕跡,那也意味著,我們可能是最了解‘它們’,甚至最終能對付‘它們’的人。就像‘斷念’能斬斷它們的聯系。”
他的話讓夏樂歡和汪明哲都微微一震。從受害者,到被詛咒者,再到可能的“解咒人”?這個身份的轉變,帶來的是沉重的壓力,卻也有一線掙脫命運、甚至反擊的希望。
“有道理。”汪明哲快速消化了這個觀點,“我們需要更多的樣本和數據。陳默,你的‘斷念’和別墅經歷;我的銅鏡和‘門后的東西’;夏樂歡現在的金屬環(huán)和可能攜帶的‘信息’……我們三個,本身就是三個不同類型的‘異常’接觸案例。通過對比分析,或許能找到共性,甚至……‘張’把我們聚集在一起的原因。”
思路一旦打開,研究方向頓時清晰了許多。
“接下來,”汪明哲恢復了主導者的姿態(tài),“第一步,休整恢復,至少48小時密切觀察,尤其是夏樂歡。第二步,建立安全屋和數據庫。這里,”他指了指別墅,“作為實體基地,需要基本的生活保障和安防。網絡數據庫,用于存儲和分析我們所有的經歷、信息、推測。我會負責搭建。第三步,制定下一步行動計劃。選項一:繼續(xù)探索‘回響之間’,解鎖更多信息,但風險未知。選項二:主動出擊,調查西山湖節(jié)點,嘗試徹底凈化或關閉它。選項三:橫向調查,尋找其他可能的‘幸存者’或‘節(jié)點’。”
“我選二。”夏樂歡忽然說,聲音不大,卻很堅定。見兩人看她,她抿了抿唇,繼續(xù)說:“我想……回去。不是帶著害怕回去,是……去弄清楚。弄清楚那里還有什么,那個東西……到底是什么。而且,”她摸了摸手腕,“我不想身上一直帶著一個‘可能還有問題’的東西。我想……徹底了結它。”
她的眼神,有著前所未有的決心。那個總是躲在恐懼后的女孩,正在嘗試著,主動走向她最害怕的陰影。
汪明哲看著她的眼睛,幾秒后,點了點頭:“可以。但必須在充分準備和評估之后。選項二的風險性最高,我們需要更詳細的西山湖數據,以及應對可能出現的、比‘溺影’投影更強存在的預案。”
“那就先準備。”陳默拍板,“休整,建設基地,收集情報。然后,去西山湖。”
目標初步確定,三人都松了口氣,卻又感到更沉重的責任壓上肩頭。
窗外,日頭西斜,將客廳染成一片溫暖的橙黃色。
夏樂歡看著那陽光,忽然輕聲說:“我以前……最喜歡下午的這種陽光,畫畫的時候,覺得顏色特別好看。”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以前”的喜好,而沒有立刻被悲傷淹沒。
汪明哲正在平板上記錄計劃,聞言手指頓了頓,沒抬頭,只說:“嗯。以后可以繼續(xù)畫。”
很平淡的一句話。
但夏樂歡聽著,看著陽光下飛舞的灰塵,嘴角那抹生疏的微笑,又悄悄加深了一點點。
也許,在徹底奪回陽光之前,先試著,習慣并珍惜,眼前這縷從裂縫中透進來的、真實的微光。
第一步,是活下去。
第二步,是弄清楚為何而活,以及,如何更好地活。
第三步……
陳默擦拭著“斷念”劍身上的水漬(來自回響中的黑水),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第三步,或許就是向著那依然籠罩世界的、巨大的“未知”,擲出他們這微小卻凝聚的、名為“反擊”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