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的清晨,陽光穿過積塵的玻璃,在客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灰塵混合的微妙氣味。
汪明哲站在客廳中央,腳下攤開一張巨大的、他自己繪制的別墅及周邊地形草圖。他換上了一身便于活動的深色工裝,眼鏡后的目光銳利如掃描儀,手中的平板電腦屏幕上,復雜的清單和數據不斷滾動。
“基礎生存保障優先級最高。”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條理清晰,“水電:自來水系統年久失修,管道多處銹蝕,已聯系專業公司今天下午上門檢修,費用從‘吳’提供的資金里走。電路老化嚴重,存在安全隱患,需要整體排查更換,預計工期三天。在此期間,備用電源和儲水設備已訂購,中午送達。”
他指向草圖上的幾個點:“安防系統分三層。外層:庭院圍墻加裝紅外對射報警器和隱蔽攝像頭,覆蓋所有盲區。中層:別墅所有門窗更換為防爆級別,加裝振動傳感器和磁吸報警。內層:核心區域(地下室入口、各自臥室)設置獨立密碼鎖和動態體征監測。”他頓了頓,補充道,“所有安防數據直連我的私人服務器,物理隔絕外網,避免被外部滲透或‘異常’干擾。”
陳默靠墻站著,聽汪明哲一項項報出那些專業術語和嚴密計劃,心中不得不承認,在“把想法變成可執行方案”這方面,汪明哲是無可替代的專家。這棟別墅正在從一個破敗的恐怖象征,被快速改造成一個功能齊全、防御森嚴的前進基地。
“我的房間隔壁,改造成臨時醫療室和裝備間。”汪明哲繼續說,“基礎醫療器械、急救藥品、檢測儀器今天到貨。裝備間需要定制貨架,存放可能用到的工具、防護服、以及,”他看向陳默的琴盒,“特殊物品。”
“我的‘斷念’不需要特別保養,但它需要安靜。”陳默說。他能感覺到,回到別墅后,尤其是靠近地下室時,古劍會傳來極其微弱的共鳴,仿佛在確認“此處”的安全,又像是在警惕著什么。
“明白。會為它準備一個隔絕能量擾動的保管箱。”汪明哲記錄下來,然后目光轉向一直安靜坐在樓梯臺階上的夏樂歡,“夏樂歡,你的任務是兩方面的。一,心理狀態日志。每天記錄你的情緒、夢境、對水的感受,以及手腕金屬環的任何細微變化。這是評估‘溺亡之夢’后續影響和金屬環狀態的關鍵數據。二,信息檢索與整理。”
他操作平板,將一份長長的清單發送到夏樂歡的手機上:“清單A,是關于西山湖的所有公開及非公開資料:地質報告、水文記錄、地方志傳說、近五十年所有事故檔案、周邊動植物調查報告。清單B,是關于‘水’、‘溺亡’、‘觸手類生物’、‘精神印記’等關鍵詞的跨文化神話、民俗學及邊緣科學文獻。你需要從中篩選出任何可能與我們經歷相關的模式、符號或案例。”
夏樂歡看著手機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條目,沒有像以前那樣露出畏難神色,而是認真地點了點頭,輕聲說:“好。我……我試試。我以前查資料還行。”她想起了自己曾經為了做好志愿活動,也能埋頭查閱大量資料的時候。那份被遺忘的能力,似乎正在慢慢蘇醒。
“不是試試,是必須完成。”汪明哲的語氣沒有商量余地,“你的檢索角度可能和我們不同,或許能發現被我們邏輯過濾掉的關鍵信息。這是你的優勢,也是你的責任。”
責任。這個詞讓夏樂歡微微挺直了背。
分工明確,三人立刻行動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別墅里充斥著各種聲響:工人的敲打聲、設備安裝的嗡鳴、搬運物品的嘈雜。汪明哲像一位嚴苛的監工,無處不在,核對每一個細節,調整每一處布局。陳默則負責“看場子”,他的存在本身就能讓一些好奇或不安分的工人保持安靜,而他偶爾投來的沉靜目光,也確保了某些敏感區域(如地下室入口)不被無關人員接近。
夏樂歡把自己關在了二樓一間被汪明哲特意清理出來、配備了新電腦和打印機的房間里。窗外是修繕庭院的聲音,窗內只有鍵盤敲擊和紙張翻動的輕響。她面對浩如煙海的資料,起初有些茫然,但很快找到了節奏。她從自己最恐懼的“水”和“西山湖”入手,建立關鍵詞關聯,一點點構建信息網絡。
她發現了許多被忽略的細節:西山湖在地方志野史中,曾有“黑龍潛淵”、“夜有泣聲”的傳說;近三十年來,湖周邊記錄在案的失蹤案有七起,其中三起至今未找到尸體,且失蹤者都有在失蹤前表現出“神情恍惚”、“念叨水里有東西”的記載;一份不起眼的氣象報告提到,西山湖水域在某些特定天氣(如暴雨前、大霧天)會檢測到微弱的、無法解釋的低頻聲波……
她將所有這些碎片記錄下來,分類,標注,嘗試尋找其中的聯系。遇到難以理解的古文或專業術語,她會標記出來,等到汪明哲有空時再去詢問。汪明哲的回答總是簡潔精準,直指要害,偶爾還會引申出她沒想到的相關線索。這種高效的互動,讓她漸漸找到了某種久違的、專注于解決問題的心流狀態。
第三天傍晚,水電和基礎安防系統初步完工。別墅里第一次亮起了穩定明亮的燈光,有了持續的熱水。工人們撤離后,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三人聚在初步成形的裝備間里。房間不大,但整潔有序。一側墻上是工具和防護裝備,另一側是幾個貼著標簽的儲物柜。中央有一張金屬桌,桌上放著夏樂歡幾天來的成果——幾大摞打印出的資料,以及她手繪的關聯圖譜。
“有發現。”夏樂歡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睛很亮。她指著圖譜中心,“西山湖的‘異常’活動,似乎有周期性和…‘誘發因素’。”她展示了幾份時間線比對圖,“歷史上傳說最盛的時期,地方志記載當地多有暴雨、地震或疫病。近幾十年的失蹤案,也集中在幾個特定的年份,而這些年份,本地或區域性的自然災害、社會動蕩發生率明顯偏高。”
“你的意思是,外界的不穩定,可能會‘激活’湖里的東西,或者…讓它更容易被察覺到?”陳默沉吟。
“不一定是激活,”汪明哲接口,他仔細看著夏樂歡梳理出的時間線,“也可能是…‘屏障’變弱了。當現實世界因各種原因產生混亂、恐慌、負面情緒激增時,某些維系‘異常’與常世隔離的‘界限’可能會變得模糊,讓它們更容易投射力量,或者…吸引像夏樂歡這樣,當時可能處于某種脆弱狀態(如郊游放松、心神不屬)的敏感個體。”
這個推論讓房間里的溫度仿佛下降了幾度。如果“異常”的活躍與現實世界的“混亂度”相關,那意味著它們并非完全獨立的存在,而是與這個世界有著某種陰暗的共生關系。
“還有這個,”夏樂歡翻出一份影印的、字跡模糊的民國時期地方小報文章,標題是《湖怪食人?亦或水府征兵?》,“里面提到一個更老的說法,說西山湖底連通著‘水府陰司’,偶爾需要‘生魂’去填補‘空缺’。雖然荒誕,但里面提到了一個詞——‘祭禮’。”
“祭禮?”
“文章說,古時若想平息湖患,或從湖中求取什么,需要舉行特定的‘祭禮’。祭品不定,有時是牲畜,有時是…活人。而舉行祭禮的方法和地點,據說掌握在湖邊一個早已消失的古老村落——‘澤隱村’的遺民手中。”夏樂歡指著資料上一行小字,“我查了,澤隱村在清末就因瘟疫荒廢了,舊址大概在西山湖西南方向五公里左右的山坳里,現在基本找不到痕跡了。”
汪明哲立刻在平板地圖上定位,放大那片區域。“澤隱村…祭禮…”他若有所思,“夏樂歡,你手腕上那個金屬環的符文結構,有沒有可能是一種…‘契約’或者‘祭品標記’的變體?那個‘異常’并非隨機捕食,而是按照某種古老的、扭曲的‘規則’在挑選和標記‘祭品’?”
夏樂歡臉色白了白,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如果真是這樣,那她的遭遇背后,可能隱藏著更黑暗、更有組織的意圖。
“澤隱村遺址,必須納入探查范圍。”陳默沉聲道,“如果那里真有關于‘祭禮’或這個‘異常’本質的線索,可能比直接下湖更重要,也更安全。”
汪明哲點頭,快速在計劃中增加了一項:“西山湖行動修正。第一階段:外圍偵察。包括澤隱村遺址勘查、湖周邊環境與能量殘留復查、尋找可能存在的‘祭禮’相關遺跡或信息。第二階段,視偵察結果,再決定是否以及如何對湖心節點進行深入接觸或凈化。”
計劃變得更加復雜,但也更清晰、更有層次了。
“另外,”汪明哲從自己的資料庫中調出幾份文件,是過去幾天他利用“吳”留下的資金和某些非公開渠道,收集到的關于其他“異常事件”的零星報告,地點遍布全國,描述千奇百怪,但都有一個共同點——最后都不了了之,記錄殘缺,或被歸為幻覺、意外。“我們這個‘幸存者’小組,可能真的只是冰山一角。‘張’把我們聚在這里,恐怕不僅僅是為了解決我們個人的問題。”
他看向陳默和夏樂歡:“這個基地,未來可能不止我們三個人。我們需要為接納更多‘同類’,或者應對更復雜的局面,做好準備。”
夜色漸深,裝備間的燈光卻明亮依舊。初步的基地有了雛形,下一步的行動計劃有了方向,甚至對自身處境的宏觀認知也拓寬了。
前路依然迷霧重重,危機四伏。
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黑暗中孤獨的漂流者。
他們有了一個可以稱之為“據點”的地方,有了彼此確認的同伴,有了清晰的目標和步步為營的計劃。
他們正在親手,一磚一瓦地,為自己在這個詭異而危險的世界里,壘砌第一塊堅實的基石。
窗外,別墅新安裝的探燈自動亮起,劃破庭院沉沉的黑暗。
光雖微弱,卻堅定地照亮了前方的一小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