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吞沒一切的下墜感,持續(xù)了不知多久。
當陳默的腳重新感受到“地面”時,觸感并非堅硬,而是粘稠、濕滑、且?guī)е环N令人不適的柔軟彈性,像踩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臟器內(nèi)壁。眼前是絕對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實質(zhì),連“斷念”劍身微弱的光暈都被壓制到僅能照亮劍尖周圍幾寸范圍。
“汪明哲?夏樂歡?”陳默低聲呼喚,聲音在黑暗中傳出不遠就被吸收。
“我在。”汪明哲的聲音從右前方傳來,冷靜依舊,但帶著一絲緊繃。一點幽藍色的冷光在他手中亮起,是那面破損銅鏡發(fā)出的微光,勉強照亮了他蒼白的面容和緊抿的唇線。“夏樂歡在我左邊,還活著,有呼吸,但意識不清。”
陳默順著微光看去,只見夏樂歡雙目緊閉,蜷縮在汪明哲腳邊,身體微微顫抖,臉色在幽藍光芒下更顯慘白,手腕上那圈金屬環(huán)正散發(fā)著與銅鏡同源的、不穩(wěn)定的微光。
“這是哪里?”陳默握緊“斷念”,劍身的冰涼讓他保持清醒。他能感覺到這里彌漫著濃郁到令人窒息的水汽和一種……悲傷。無邊無際的、沉溺的悲傷。
“夏樂歡的‘記憶回響’。”汪明哲舉起銅鏡,光芒掃過周圍。光線所及之處,隱約勾勒出扭曲的、如同水下視角看到的模糊景象——深綠色的、搖曳的水草,嶙峋的、覆蓋著滑膩苔蘚的湖底巖石,遠處還有巨大沉木的黑色剪影。他們仿佛正站在西山湖的湖底,但這里的水是凝固的黑暗,壓力卻真實地作用在每一寸皮膚上,帶來沉悶的壓迫感和肺部的緊縮感。
“不是真實的湖底,是她記憶和恐懼構(gòu)建出的‘精神圖景’。”汪明哲分析道,聲音在粘稠的黑暗中顯得有些悶,“‘回響之間’將我們投入了她的核心創(chuàng)傷場景。任務(wù)提示是‘在彼此的噩夢里,找到回家的路’。‘家’指什么?脫離這個回響的方法?還是她內(nèi)心深處被封鎖的、安全的核心記憶?”
就在這時,夏樂歡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身體抽搐了一下。她手腕的金屬環(huán)光芒急促閃爍,周圍的黑暗也隨之波動,那些水草和巖石的輪廓變得更加清晰,甚至能聽到極其微弱的、仿佛從極深水底傳來的水流嗚咽聲。
“她的意識正在和回響同步,或者說,在被回響侵蝕。”汪明哲蹲下身,用銅鏡貼近夏樂歡手腕的金屬環(huán)。兩者光芒接觸的瞬間,銅鏡上的裂紋似乎蔓延了一絲,而夏樂的顫抖略微平復(fù)。“這個金屬環(huán)是她與這個‘異常’的強制連接點,也是她記憶被封鎖的‘鎖’。在這個回響里,它可能是鑰匙,也可能是陷阱。”
他站起身,看向黑暗深處:“我們必須找到這個回響的‘核心’,可能是她記憶最恐懼的片段,也可能是那個‘異常’留下的印記。打破它,或者理解它,才能帶她出去,也才能拿到關(guān)于‘張’和‘回響之間’的線索。”
陳默點頭。他嘗試邁步,腳下粘滑的觸感令人作嘔。“斷念”劍尖劃過黑暗,留下短暫的光痕。“往哪個方向?”
汪明哲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閉上眼睛,單手按在銅鏡背面。幾秒后,他睜眼,指向一個方向——那里是水流嗚咽聲傳來的方向,也是壓力感最沉重、悲傷氣息最濃郁的方向。
“那里。負面情緒的‘濃度’最高。小心,在這個精神圖景里,物理規(guī)則可能不適用,危險可能來自任何形式——記憶碎片、扭曲的認知、甚至是她潛意識的自我攻擊。”
兩人攙扶起意識模糊的夏樂歡,開始向黑暗深處移動。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不僅因為腳下的粘滑,更因為那股無處不在的、試圖將他們拖入同樣悲傷絕望深淵的精神壓力。陳默感到心口舊傷隱隱作痛,汪明哲的呼吸也略微粗重,銅鏡的光芒忽明忽暗。
走了大約十幾分鐘(在這個失去時間感的空間里,只是一種主觀估計),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化。水草更加茂密猙獰,像一只只試圖抓握的手臂。巖石的陰影里,開始出現(xiàn)模糊的、人形的輪廓,它們靜止不動,但似乎隨著他們的經(jīng)過而微微“轉(zhuǎn)動”面孔。是其他溺亡者殘留的意念?還是夏樂歡恐懼的投射?
突然,前方傳來清晰的水流攪動聲,伴隨著一種滑膩的、濕漉漉的摩擦聲。
陳默猛地停下,將“斷念”橫在身前。汪明哲也舉高了銅鏡。
幽藍光芒照亮的范圍邊緣,一個巨大的、扭曲的影子,緩緩從一塊巨巖后“流”了出來。
那影子沒有固定形態(tài),像一團不斷蠕動、拉伸的黑暗軟泥,表面布滿令人頭皮發(fā)麻的、不斷開合的吸盤狀凹痕,其中一些凹痕里還閃爍著暗紅色的、如同眼睛般的微光。影子的中心,隱約有一張不斷變幻的、充滿痛苦和饑渴的面孔輪廓,依稀能看出是人類,卻又扭曲得不似人形。
“是它……”夏樂歡在昏迷中發(fā)出夢囈般的顫音,“抓住我了……拖下去了……”
是襲擊夏樂歡的那個“異常”在這個回響中的精神投影!
影子發(fā)現(xiàn)了他們,中心那張痛苦的面孔驟然轉(zhuǎn)向,暗紅色的“眼睛”鎖定了被攙扶的夏樂歡。它發(fā)出一聲無聲的、卻直接沖擊靈魂的尖嘯,帶著無盡的冰冷和貪婪,猛地朝他們“涌”來!所過之處,那些水草和巖石的影子都被它吞噬、同化,成為它身體的一部分,變得更加龐大猙獰!
“躲開!”陳默將夏樂歡推向汪明哲,自己踏步上前,揮動“斷念”斬向涌來的黑暗!
劍光斬入影子的軀體,沒有實體碰撞感,卻像斬進了粘稠的瀝青。影子被斬開一道缺口,發(fā)出凄厲的精神尖嘯,但缺口迅速被周圍的黑暗填補,更多的“觸手”從它身體中分化出來,抓向陳默!
“物理攻擊效果有限!它本質(zhì)是恐懼和記憶的聚合體!”汪明哲一邊扶著夏樂歡后退,一邊急聲道,“用‘斷念’的‘斬念’特性!嘗試斬斷它與這個回響的‘連接’,或者斬斷它核心的‘執(zhí)念’!”
斬念?陳默心念急轉(zhuǎn)。他回憶“斷念”在別墅中斬斷規(guī)則、斬斷鎖鏈的感覺。那不是斬開物質(zhì),是斬開某種無形的“聯(lián)系”或“概念”。
他凝神靜氣,不再用眼睛去看那些抓來的扭曲觸手,而是將意念沉入劍中,感受“斷念”傳來的那種冰冷、決絕、破除虛妄的劍意。然后,他朝著影子中心那張不斷變幻的痛苦面孔,一劍刺出!
這一劍,不快,卻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劍尖沒入面孔的瞬間,陳默“聽”到了無數(shù)重疊的哀嚎、哭泣、絕望的吶喊——那是所有被這個“異常”吞噬、或留下恐懼記憶的靈魂碎片。而在這無數(shù)嘈雜中,有一個格外清晰、屬于夏樂歡的、充滿極致恐懼的尖叫:“放開我——!”
“就是現(xiàn)在!”陳默暴喝,將“斷念”中蘊含的、破除執(zhí)念的力量全力爆發(fā)!
嗤——!
仿佛燒紅的鐵釬刺入冰雪。影子中心那張痛苦面孔猛地僵住,發(fā)出比之前凄厲百倍的精神爆鳴!整個黑暗空間都劇烈震動起來!那些抓向陳默的觸手寸寸斷裂、消散,影子的軀體也開始不穩(wěn)定地波動、潰散。
“有效!”汪明哲喊道,但他臉色突變,“小心!它在潰散前,在抽取夏樂歡的精神力修復(fù)自身!”
果然,夏樂歡手腕的金屬環(huán)爆發(fā)出刺目的強光,她痛苦地蜷縮起來,臉色瞬間灰敗,氣息微弱下去。而那正在潰散的影子,竟有重新凝聚的趨勢!
“攻擊那金屬環(huán)和影子的連接!”汪明哲立刻做出判斷,同時將自己的銅鏡按在夏樂歡另一只手上,試圖用銅鏡的力量穩(wěn)住她的精神,“陳默,斬斷那道‘光’!”
陳默看到,從夏樂歡手腕金屬環(huán)上,延伸出一道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光絲”,連接著正在潰散的影子核心。那就是“異常”通過標記持續(xù)吸取她生命力、鞏固這個回響的通道!
他毫不猶豫,再次揮劍,沿著那道暗紅光絲,逆斬而上!
“斷念”的劍鋒劃過光絲的瞬間,陳默感到一股冰冷、滑膩、充滿惡意的意志順著劍身反沖而來,試圖侵蝕他的心神。他悶哼一聲,咬破舌尖,劇痛帶來清明,劍勢不停!
“給我——斷!”
咔嚓!
一聲無形的脆響。
暗紅光絲應(yīng)聲而斷!
潰散的影子發(fā)出一聲不甘的、最終消散的哀鳴,徹底化為黑霧,融入了周圍的黑暗。夏樂歡手腕的金屬環(huán)光芒瞬間黯淡,恢復(fù)了冰冷的金屬質(zhì)感,但上面似乎多了一道極其細微的、仿佛被利刃劃過的白痕。
夏樂歡身體一軟,徹底昏迷過去,但呼吸反而平穩(wěn)了一些,眉宇間那常年郁結(jié)的驚懼,似乎淡去了一絲。
黑暗空間在影子潰散后,并未消失,反而開始劇烈扭曲、變幻。周圍的湖底景象如同融化的蠟像般流淌、重組。
“回響的核心要出現(xiàn)了!”汪明哲扶住夏樂,緊握銅鏡,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景象最終定格。
不再是黑暗的湖底,而是一個明亮的、充滿午后陽光的房間。
看起來像是一間畫室,窗明幾凈,畫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畫,畫的是陽光下波光粼粼的西山湖。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松節(jié)油和顏料的味道。一個穿著鵝黃色連衣裙、扎著高馬尾的背影,正坐在畫架前,哼著輕快的歌,筆尖輕輕點染著畫布上的湖光山色。
是夏樂歡。兩年前的,陽光下的夏樂。
“這是……”陳默怔住。
“是她被襲擊前,最后的美好記憶片段。”汪明哲低聲道,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個看似溫馨的場景,“也是這個回響的‘核心’——她失去的、被恐懼冰封的‘陽光自我’。那個‘異常’吞噬不了這部分,只能將它封鎖在這里,用恐懼的陰影覆蓋。”
果然,畫面開始變化。窗外的陽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天空烏云匯聚。畫架前夏樂歡的歌聲停了,她疑惑地轉(zhuǎn)頭看向窗外。就在這時,畫布上那片她剛剛畫好的、美麗的湖泊,顏色開始變深、變黑,仿佛有墨汁從畫的中心暈染開來。
黑色的湖水,從畫布里“滲”了出來。
滴落在地板上,迅速蔓延。
房間里的光線急速消失,被窗外涌進來的黑暗吞噬。畫架前的夏樂歡臉上露出驚恐,她想逃跑,但黑色的湖水已經(jīng)纏上了她的腳踝,順著地板爬上她的身體。
“不……不要……”她掙扎著,向門口伸出手,眼中充滿了絕望和不解。
就在這時,一只手,從她身后那片完全被黑暗吞噬的窗外陰影里,伸了進來。
一只覆蓋著滑膩鱗片、指尖尖銳、帶著吸盤的、非人的手。
它輕輕按在了驚恐的夏樂歡的肩膀上。
夏樂歡渾身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消失,最后只剩下空洞的恐懼。然后,她被那只手,緩緩地、不容抗拒地,拖進了身后那片絕對的黑暗之中。
畫室徹底被黑暗吞沒。只剩下地板上那灘不斷擴散的、黑色的“湖水”,和畫架上那幅被徹底染黑、中心有一個仿佛被什么刺穿的破洞的畫。
景象到此定格,然后開始緩緩淡化,如同褪色的老照片。
“這就是……她記憶被吞噬、封鎖的瞬間。”汪明哲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那個‘異常’不僅襲擊她的身體,還在精神層面,將她最核心的‘陽光自我’剝離、封印在了這個回響里。留下的,只有恐懼和創(chuàng)傷后的空殼。”
他看向懷中昏迷的夏樂歡,又看向那片正在淡去的、定格著絕望的畫室景象。
“任務(wù)說‘找到回家的路’。”汪明哲緩緩道,“‘家’,對她而言,就是這幅被封印的畫面,這個被拖入黑暗前的‘陽光自我’。我們要做的,不是看著它消失,是走進去,把她拉出來。”
“走進去?”陳默看著那幅充滿不祥的畫面。
“這里是精神回響,我們是意識體。”汪明哲扶了扶眼鏡,眼神決絕,“銅鏡和你的劍,能保護我們的意識不被徹底同化。但這是賭博,一旦失敗,我們的意識可能也會被永遠困在她的這片創(chuàng)傷記憶里,或者被那‘異常’殘留的意念污染。”
他看向陳默:“投票?”
陳默幾乎沒有猶豫:“進。”
兩人架著昏迷的夏樂歡,邁步走向那幅正在淡去的、定格的黑白畫面。
就在他們接觸到畫面的瞬間,天旋地轉(zhuǎn)。
冰冷,刺骨。
陳默猛地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一片淺水中。水是黑色的,粘稠,散發(fā)著淡淡的腥味。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周圍是模糊的、扭曲的湖岸景象,像一幅未干的、被水暈開的水彩畫。
這里不再是旁觀視角,他們進入了夏樂歡被拖入黑暗前的那段記憶回響!而且,是以某種“參與者”的身份。
汪明哲和夏樂歡也在旁邊。夏樂歡依舊昏迷,但身體微微顫抖。汪明哲臉色蒼白,銅鏡的光芒黯淡了許多,顯然進入這個核心回響消耗巨大。
“看前面。”汪明哲低聲道。
陳默抬頭望去。
只見不遠處,那個穿著鵝黃色連衣裙的“陽光夏樂”,正背對著他們,站在及膝的黑色湖水里,面對著前方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但站得很直,手里還緊緊抓著那支畫筆,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武器。
而在她前方的黑暗里,那雙覆蓋鱗片、帶著吸盤的非人之手,再次緩緩伸出,抓向她的肩膀。
“不……”現(xiàn)實中的夏樂歡在昏迷中發(fā)出痛苦的囈語。
“就是現(xiàn)在!”汪明哲厲喝,“陳默,用‘斷念’斬向那只手!我去拉住‘她’!”
陳默瞬間動了!他爆發(fā)出全部速度,踏著黑色的湖水前沖,“斷念”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劍意,斬向那只即將抓住“陽光夏樂歡”肩膀的邪惡之手!
與此同時,汪明哲將銅鏡按在懷中夏樂歡的額頭,自己則向著水中那個顫抖的“陽光夏樂歡”背影伸出手,大喊:
“夏樂歡!回頭看!我們在這里!別跟它走!”
劍光斬落!
“斷念”與那只非人之手碰撞的剎那,爆發(fā)出刺耳的、仿佛金屬刮擦玻璃的尖嘯!黑色的湖水劇烈翻騰!陳默感到一股陰冷滑膩的意志順著手臂瘋狂涌來,眼前甚至出現(xiàn)了幻覺——自己正沉在冰冷的湖底,無數(shù)水草般的手拉扯著他,肺部空氣即將耗盡……
“破!”他怒吼,心口灼痕劇痛,反而激起了更強的求生意志和劍意!“斷念”光芒一盛,硬生生將那邪惡之手震開!手上覆蓋的幾片滑膩鱗片被斬落,化為黑氣消散。
那只手似乎吃痛,縮回了黑暗,但黑暗中傳來更加憤怒和貪婪的精神咆哮。
而就在汪明哲的手即將觸碰到“陽光夏樂歡”的瞬間,她……轉(zhuǎn)過了頭。
不是被那只手抓住后失去神采的空洞,而是帶著淚痕,卻異常清醒、堅定的眼神。她看了一眼汪明哲伸出的手,又看了一眼正與黑暗對抗的陳默,最后,目光落在了被汪明哲護在懷中、昏迷的現(xiàn)實夏樂歡身上。
然后,這個記憶回響中的“陽光夏樂歡”,做出了一個讓汪明哲和陳默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松開了緊握的畫筆。
畫筆落入黑色的湖水,瞬間被吞沒。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去抓汪明哲的手,而是用指尖,輕輕點在了昏迷的現(xiàn)實夏樂歡眉心。
“我一直……在等你。”“陽光夏樂歡”開口,聲音清澈,卻帶著穿透靈魂的力量,直接響在陳默和汪明哲的意識中,“等你不再是一個人,等有人能陪你一起,面對這片黑暗。”
她看著昏迷的夏樂歡,眼神溫柔而悲傷:“別怕了。把‘我’……拿回去。然后,連它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話音落落,她的身體從指尖開始,化作無數(shù)溫暖的金色光點,如同逆向飄飛的螢火,涌向了昏迷的夏樂歡。
昏迷的夏樂歡身體劇烈一震,手腕上金屬環(huán)的白痕驟然亮起純凈的微光,將那試圖重新凝聚的黑暗再次逼退。她蒼白的臉上,漸漸恢復(fù)了一絲血色,眉宇間的驚懼痛苦,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開始緩緩消融。
周圍的黑色湖水、鉛灰天空、扭曲的景象,都開始隨著“陽光夏樂歡”的消散而崩塌、淡化。
汪明哲立刻用銅鏡罩住夏樂歡,陳默也持劍護在一旁。
“任務(wù)‘溺亡之夢’完成。核心記憶回收,創(chuàng)傷回響開始凈化。”那個冰冷的、非人的系統(tǒng)聲音再次響起。
【獎勵結(jié)算:團隊協(xié)作度 15%,夏樂歡‘心之傷’愈合度 40%,‘異常·溺影’印記弱化。獲得信息碎片:標記類型——‘水生眷族’;關(guān)聯(lián)性——‘回響之間’次級污染節(jié)點。】
【傳送準備……】
光芒再次籠罩。
失重感傳來。
陳默猛地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依舊站在別墅地下室那個漆黑的房間中央,手中的“斷念”劍身微熱。汪明哲半跪在地,一手扶著剛剛蘇醒、眼神還有些茫然的夏樂歡,另一手緊緊抓著光芒幾乎熄滅的銅鏡,額頭布滿冷汗。
夏樂歡緩緩抬起頭,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扶著自己的汪明哲。她眼中沒有了之前那種時刻彌漫的驚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疲憊、悲傷、釋然,以及一點點……微弱但真實存在的清亮。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圈黑色的金屬環(huán)還在,但上面的銀色符文似乎暗淡了不少,那道被“斷念”斬出的白痕清晰可見。而原本纏繞其上的紅色手繩,不知何時已經(jīng)松開,掉落在她腳邊。
她沉默了幾秒,然后,極其緩慢地,嘗試著,彎起了嘴角。
不是一個燦爛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而是一個帶著淚光,有些生疏,卻無比真實、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心底最深處掙扎出來的、微弱的笑容。
像穿過厚重云層、終于落到冰封湖面上的,第一縷陽光。
雖然微弱,卻意味著,堅冰已裂,春天將至。
她看著汪明哲,輕聲說,聲音不再顫抖:
“謝謝。”
然后,她轉(zhuǎn)向陳默,也點了點頭。
汪明哲看著她這個笑容,怔了一下,隨即立刻移開目光,站起身,扶了扶眼鏡,恢復(fù)了一貫的冷靜,只是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覺的微紅。
“任務(wù)完成。數(shù)據(jù)需要分析。夏樂歡需要休息和心理評估。”他語速很快地說,但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低了些,“你做得……很好。”
陳默收起“斷念”,看著眼前劫后余生、似乎有什么東西開始不同的兩人,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氣。
“回響之間”的第一道門,他們闖過來了。
而夏樂歡漫長冬夜里,第一縷真實的微光,也終于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