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
沒有晨光透過地下室石室的縫隙,但時間的流逝,以一種更加沉重的方式壓在陳默破碎的意識上。
痛。
無處不在的痛。靈魂被撕裂的劇痛,身體被掏空的虛脫,還有冰冷麻木的傷口與灼熱印記殘留的余燼在每一寸肌膚下交戰。他癱倒在冰冷潮濕、布滿裂紋和污穢血漬的地面上,視線模糊,耳中嗡鳴,只有吳磊那句“最終回合了”,如同喪鐘,一遍遍在腦海中回蕩。
他動不了,甚至連轉動眼珠都異常艱難。只能透過模糊的余光,看到那雙锃亮的黑色皮鞋,踏著粘稠的血污,不疾不徐地走近,停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很難受,對吧?”吳磊的聲音依舊平靜,帶著一種學術探討般的冷靜,“鎖魂印碎了。它不只是鑰匙,也是錨,錨定你在這個‘輪回’中的位置,也錨定著你的生機與這座宅邸的聯系。現在,錨斷了。你的存在,正在被‘輪回’本身排斥、消化。很快,你就會像他們一樣……”
他的目光掃過祭壇裂縫中那些掙扎的蒼白手臂和面容,聲音里聽不出憐憫,只有一絲淡淡的遺憾,仿佛在惋惜一件即將損毀的精巧器具。
“……成為這盛宴的一部分,滋養我,也滋養它。”
陳默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想說什么,卻只有血沫涌出。
吳磊蹲下身,蒼白的手指伸出,似乎想觸碰陳默的臉頰,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他的目光越過陳默,落在那柄深深插入祭壇、光華內斂但依舊散發著古樸蒼涼氣息的青銅短劍——“斷念”上。
“真是把好劍。”他輕聲贊嘆,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似是懷念,又似是忌憚,“‘舊時代’最后的倔強,沒想到,還能被你喚醒。可惜,用它的人,心不夠‘斷’,念不夠‘絕’。”
他站起身,背負雙手,在這崩裂的石室中踱步,仿佛在自家花園閑庭信步。
“你以為你在反抗命運,破壞我的儀式?不,陳默,你只是幫我完成了一次‘篩選’和‘提純’。”吳磊的聲音在石室中回蕩,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十日輪回’,從來不是為了困死你們。它是一場選拔,一場淬煉。用恐懼、絕望、規則,磨去雜質,逼出最深處的求生欲、不甘和……那一點點可笑的‘念’。”
他停在祭壇邊緣,俯視著裂縫中翻涌的污穢。
“普通的靈魂,太脆弱,很快就會被消化,成為基礎的‘薪柴’。只有像你這樣,掙扎到最后,甚至能觸碰到‘舊祠’,喚醒‘斷念’的……才是上等的‘引子’。你的‘念’——對生的執著,對不公的憤怒,對真相的探求——越是純粹,越是強烈,點燃時提供的‘光’和‘熱’就越足,就越能幫助我,穿透那最后的‘鎖’,真正觸及‘長生’的奧秘。”
陳默的瞳孔微微收縮。原來如此……所有的折磨,所有的規則,所有的絕望,都只是為了鍛造出最極致的“燃料”?
“至于這把劍,和這舊祠……”吳磊看向“斷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過是上一個失敗者留下的殘響,一點無用的道德掙扎和過時的憐憫。它們保護不了你,也阻止不了我。相反,你用它撼動輪回之基,釋放出的混亂與裂隙,正好為我所用,加速最終儀式的進程。”
他抬起手,對著那插入祭壇的“斷念”虛虛一握。
嗡——!
青銅古劍發出一聲悲鳴般的震顫,劍身上流轉的光華瞬間黯淡,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壓制。祭壇裂縫中涌出的污穢血水仿佛受到召喚,更加洶涌地翻騰起來,化作數條粘稠的血色觸手,纏繞上劍身,試圖將其從祭壇中拔出、污染、吞噬。
與此同時,陳默感到那股來自別墅本身的、排斥與消化的力量驟然加劇。他的意識像是被投入了冰冷的漩渦,不斷下沉,無數破碎的畫面和聲音涌入——母親的背影、面試合同上的字跡、水龍頭滴落的血、倒影中的臉、方馨最后的低語、影魔漆黑的瞳孔……這些記憶的碎片仿佛也要被剝離、吞噬。
“成為……一部分……”
一個混雜了無數人聲音的低語,在他靈魂深處響起,充滿了誘惑與沉淪。
不能……就這樣結束……
不甘心……母親還在等他……那些被困的靈魂……方馨……還有他自己……這八日非人的折磨和掙扎……
一股微弱卻無比執拗的火焰,在他即將熄滅的意識深處,倔強地重新燃起。
這不是吳磊所說的“念”,這是他作為“陳默”,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最純粹、最原始的——“我不想死!”
這意志并非來自破碎的鎖魂印,而是源于他靈魂最深處的本源。它微弱,卻像狂風中的一點火星,死死咬住黑暗,不肯熄滅。
就是這一點火星,觸動了某些東西。
祭壇裂縫中,那些掙扎的、蒼白的亡魂手臂,似乎感應到了什么。它們的動作有了一瞬間的停滯。其中一只手臂,比其他更加纖細、透明一些,依稀能看出屬于女性的輪廓,它緩緩地、艱難地調轉了方向,不再是胡亂揮舞,而是指向了那柄被血污觸手纏繞的“斷念”劍。
方馨?
緊接著,第二只、第三只……越來越多的亡魂手臂,仿佛被那點微弱的求生意志吸引,或是被吳磊對“斷念”的褻瀆激怒,紛紛調轉方向,不再試圖爬出裂縫,而是用盡最后的力量,抓向了那些纏繞劍身的污穢觸手!
它們的力量極其微弱,一接觸血污觸手,就如同冰雪遇陽,迅速消融。但它們的數量太多了!前赴后繼,無聲地撲上,用自己最后的、殘存的存在,去對抗那污穢的力量。
“斷念”劍身再次微微震顫,黯淡的光華有了一絲回升的跡象。
“嗯?”吳磊眉頭微蹙,顯然沒料到這些早已被他視為“養料”的殘魂,竟會在這時產生如此統一的微弱反抗。
而陳默,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干擾。
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不是去移動身體,而是將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不想死”的吶喊,凝聚成一道無形的箭矢,射向那柄與他血脈相連、靈魂相系的青銅古劍!
“斷——!!!”
不是怒吼,而是靈魂的嘶鳴!
“錚——!”
“斷念”劍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清越劍鳴!纏繞其上的污穢觸手在劍鳴聲中寸寸斷裂、蒸發!那些亡魂的手臂也如同完成了最后使命,紛紛化為光點消散,但它們消逝前,似乎都朝著陳默的方向,傳遞出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慰藉與祝福。
古劍光華大盛,自行從祭壇裂縫中緩緩升起,懸浮于半空,劍尖直指汪煞!
吳磊的臉色終于變了。他不再從容,淺淡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怒和難以置信。“以殘魂愿力為薪,燃盡魂火為引?你們……怎么可能……”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斷念”已經動了。
它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飛刺,而是化作一道璀璨的、凝結了陳默最后意志與無數亡魂殘念的光,一道斬斷執念、了卻因果、破除虛妄的念之劍,跨越了空間,直接出現在吳磊的眉心之前!
吳磊厲喝一聲,雙手猛地向前推出,濃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自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面盾牌,擋在身前。
光與暗碰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仿佛琉璃破碎、又似泡沫湮滅的細微聲響。
黑暗盾牌上出現無數裂紋,但并未完全破碎。而“斷念”所化的光劍,也在急速黯淡。
僵持。
陳默的意識在飛速消散,他感覺自己正在變成一片羽毛,輕飄飄的,即將融入周圍的黑暗。無數亡魂的光點環繞著他,托著他,將最后一點點溫暖的力量傳遞給他。
吳磊的嘴角溢出一絲暗紅色的血跡,他周身的黑暗在震蕩,身后的虛空甚至開始出現不穩的漣漪。他死死支撐著黑暗盾牌,眼神猙獰。
“你毀不掉我!輪回已成,根基雖損,但我早已與它一體!我即輪回!長生之門已開一線,我……”
他的咆哮突然中斷。
因為一只手,一只冰冷、僵硬、屬于亡者的、半透明的手,從后面,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穿透了他的胸膛。
吳磊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從自己胸口透出的、縈繞著淡淡白光的手指。
在他身后,方馨那模糊的、幾乎要消散的亡魂身影,靜靜浮現。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徹底的平靜和解脫。
“你說……你即輪回?”方馨的聲音,第一次如此清晰,直接在所有人(魂)的意識中響起,冰冷而空洞,“那和我們……一起,留在輪回里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方馨的亡魂,連同周圍無數閃爍的亡魂光點,如同百川歸海,全部涌向了那即將熄滅的“斷念”光劍!
光劍得到了最后的、也是最為磅礴的加持,光芒瞬間熾烈到極致,仿佛一顆微型的太陽在這地底石室中爆發!
“不——!!!”
吳磊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而絕望的嘶吼。
光,吞沒了一切。
黑暗的盾牌,吳磊的身軀,翻騰的血污,崩裂的祭壇,搖曳的古燈……所有的一切,都在這極致的光芒中,失去了輪廓,失去了色彩,失去了聲音。
陳默最后的意識,看到的是一片純白。
然后,是無邊無際的寧靜與黑暗。
第九日,夜。
或者,已經沒有了日夜的概念。
陳默感覺自己漂浮在溫暖的黑暗里,很輕,很舒服,什么都不用想。
不知過了多久,一點冰冷落在他的額頭。
然后是第二點,第三點……
他艱難地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然后逐漸清晰。
他發現自己躺在別墅一樓客廳冰冷的地板上。窗外,是沉沉的黑夜,但雨點正敲打著玻璃窗,發出清脆的聲響。
下雨了。
他動了動手指,傳來真實的觸感。身體沉重而疼痛,但那是屬于活人的、真實的痛楚,而非那種冰冷虛無的侵蝕。胸口,鎖形印記的地方,只剩下一個淡淡的、仿佛燙傷般的紅痕,不再灼痛。
他掙扎著坐起來。
客廳里一片狼藉。家具東倒西歪,墻壁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如同什么東西燒焦后又淋了雨的味道。
水晶吊燈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
一切都結束了?
吳磊呢?方馨呢?那些亡魂呢?“斷念”劍呢?
他踉蹌著站起來,走到窗邊。雨水沖刷著玻璃,庭院里荒草伏倒,鐵門依舊緊閉。世界還是那個世界,但又仿佛有些不同。那種籠罩在別墅上空、無處不在的壓抑和詭異感,消失了。
他回到客廳,目光落在茶幾上。
那里,安靜地躺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那把青銅短劍“斷念”。它失去了所有光華,變得古樸暗沉,劍身上甚至又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仿佛經歷了漫長歲月的銅銹。但陳默能感覺到,它還在,只是陷入了沉睡。
另一樣,是一張折疊起來的、熟悉的白色卡片。
陳默顫抖著手,拿起卡片,展開。
上面依舊是打印體的字跡,但內容卻完全不同:
致最后的生還者:
合同繼約。
輪回久不止。
別墅及其中一切,歸你了。
去往大學尋同樣生還者。
共住此處,去往未知,尋求輪回。
地下室將變成通往末知的媒介。
——張(留)
沒有落款日期,只有那個冰冷的“吳嘴“張”字。
陳默拿著卡片,久久沉默。
第九天,快要過去了。
第十天,會是什么樣子?
陳默收起卡片,拿起那把銹跡斑斑的古劍,支撐著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他握住冰冷的門把手,輕輕一擰。
“咔噠。”
門,開了。
門外,是雨后潮濕的空氣,和遙遠天際,那即將破曉的、第一縷微光。但后輪回從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