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啦啦——！”

鎖鏈斷裂的聲音并非來自物質(zhì)世界，而是直接回響在陳默的腦海深處，更仿佛從這棟別墅的每一塊磚石、每一寸地基中迸發(fā)出來。那聲音古老、沉悶，帶著一種積壓了無數(shù)歲月的痛苦終于得以釋放的呻吟，又像是某種龐大機器核心齒輪崩壞時發(fā)出的、令人牙酸的哀鳴。

八盞古燈的火焰在聲音響起的瞬間，齊齊向上一竄！

蒼白的、暗紅的、幽藍(lán)的、金黃的、青碧的、無色的……八色火光交織輝映，將整個石室映照得如同幻境。光影在粗糙的石壁上瘋狂跳動，那些古老而扭曲的符文仿佛活了過來，隨著光影明滅不定，時而清晰如刻，時而黯淡欲消。

祭壇中央，那把被陳默握在手中的青銅短劍，嗡鳴聲愈發(fā)清越激昂。劍身上的銹跡已完全剝落，露出下面布滿了細(xì)密云雷紋和饕餮浮雕的劍身，寒光凜冽，卻又透著一種沉郁的古意。劍柄處傳來一陣陣溫?zé)岫蹴绲拿}動，仿佛一顆沉睡已久的心臟正在蘇醒，與陳默胸口那灼熱的鎖形印記產(chǎn)生著強烈的共鳴。

這共鳴不再僅僅是灼痛，更夾雜了一種奇異的……連接感。仿佛通過這把劍，他與這座祭壇，與腳下這片被邪惡浸染的土地，與那籠罩一切的“十日輪回”陣法，建立了一種斬不斷、理還亂的深層聯(lián)系。他既是想要摧毀它的人，又似乎通過這印記和古劍，短暫地成為了它的一部分。

“嗬……嗬……”

陳默單膝跪倒在祭壇邊，用劍支撐著身體，大口喘著氣。與影魔的搏斗耗盡了他最后的氣力，身上那些墨跡般的傷口雖然不再擴散，但帶來的冰冷與虛無感卻深入骨髓，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覺，視線陣陣發(fā)黑。點燃八盞油燈、喚醒古劍，更像是一種儀式性的獻(xiàn)祭，消耗的是他本已瀕臨枯竭的生命力與某種更本質(zhì)的東西。

鎖鏈在斷裂，但陣法并未立刻崩塌。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四周的墻壁，頭頂?shù)耐翆樱荚趥鱽硪环N低沉的、憤怒的震顫。仿佛一個垂死的巨獸，正在做最后的掙扎。空氣變得粘稠，那混合了血腥、檀香和腐朽的氣息更加濃烈，其中還夾雜了一絲新的、如同電路短路般的焦糊味。

別墅在“疼痛”，在“反抗”。

而吳磊，絕不會坐視不理。

幾乎就在陳默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

“啪！”

石室內(nèi)，八盞古燈中，那盞最早自動點燃的、散發(fā)著昏黃光焰的油燈，燈花猛地爆開，火苗劇烈搖曳了幾下，然后，毫無征兆地熄滅了。

緊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

熄滅的順序，與它們被點燃的順序相反。蒼白的、暗紅的、幽藍(lán)的……火焰接連無聲無息地湮滅，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正在逐一抹去這些剛剛被點亮的光明。

每熄滅一盞燈，石室內(nèi)的光影就黯淡一分，陳默與手中古劍、與祭壇的那種“連接感”就衰弱一分，而腳下大地傳來的震顫和憤怒就增強一分。熄滅的燈盞不再只是積滿灰塵的銅器，燈芯處迅速覆蓋上一層粘稠的、如同瀝青般的黑暗物質(zhì)。

是反噬！陣法正在調(diào)動最后的力量，反撲這些被“錯誤”點燃、動搖其根基的古燈！

陳默心中警鈴大作。他不知道八盞燈全部熄滅后會發(fā)生什么，但絕對是他無法承受的結(jié)局。這盞盞古燈，或許就是支撐這個古老祭壇、對抗后來覆蓋其上的邪惡水塔裝置的關(guān)鍵節(jié)點，是“舊陣”與“新陣”角力的支點。

必須做點什么！在燈全部熄滅之前！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祭壇中心，那無數(shù)干涸血跡層層覆蓋、最終匯聚的一點。那里是符文的中心，是氣息最濃烈處，也是之前短劍插入的位置。

鎖鏈斷裂之聲從此傳出，那么，徹底斬斷鎖鏈的“劍”，也應(yīng)落向此處！

沒有時間猶豫了。第四盞金色火焰開始明滅不定。

陳默低吼一聲，不知從哪榨取出最后的力量，雙手握緊青銅古劍那溫?zé)岬膭Ρ瑢⑷淼闹亓浚B同胸口印記所有的灼熱，連同對母親的不舍、對汪煞的憤怒、對這十日非人折磨的所有不甘，全部灌注于雙臂，高高舉起這把仿佛重若千鈞的古劍！

劍身光芒大盛，八色火焰的光暈似乎被吸引，殘余的光輝流轉(zhuǎn)匯聚于劍鋒之上，形成一束璀璨而凝練的、仿佛能切開時空的寒芒！

“給我——斷！！！”

他用盡生命最后的力量，將劍鋒朝著祭壇中心，那血跡最濃郁、氣息最邪惡的一點，狠狠刺下！

“嗤——！”

沒有金鐵交鳴的巨響，只有一種仿佛熱刀切入牛油，又像燒紅的鐵釬刺入冰層的奇異聲響。劍鋒毫無阻礙地沒入了堅硬的青石祭壇，直沒至柄！

以劍身沒入點為中心，一道清晰可見的、混合著八色光暈的裂紋，如同蛛網(wǎng)般瞬間在祭壇表面炸開、蔓延！裂紋所過之處，那些干涸發(fā)黑的古老血跡如同活物般發(fā)出“滋滋”的哀鳴，迅速蒸發(fā)、消散！

“轟隆隆——！”

整個石室，不，是整個別墅地下，傳來比之前強烈十倍的震動！塵土簌簌落下，石壁上的符文大片大片地暗淡、崩碎！剩余的四盞古燈火焰瘋狂搖曳，卻奇跡般地沒有立刻熄滅，反而像是得到了支撐，頑強地抵抗著那股抹殺的力量。

祭壇在開裂，陣法在崩解！

然而，就在陳默心中剛剛升起一絲渺茫希望的時刻——

“噗！”

他胸口那灼熱的鎖形印記，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或者說，承受了陣法崩解的反沖，驟然碎裂！

不是消失，而是如同最精細(xì)的瓷器般，炸裂成無數(shù)細(xì)小的、閃爍著暗紅光芒的碎片！這些碎片并沒有四散飛濺，而是如同受到吸引，瞬間沒入了他刺入祭壇的青銅古劍劍柄之中！

“啊——！”

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靈魂被撕裂的劇痛席卷了陳默！這痛苦遠(yuǎn)超之前任何一次**的創(chuàng)傷，那是根源上的、存在層面的震蕩！他感覺有什么極其重要的東西，隨著印記的碎裂，被從自己體內(nèi)生生抽離，注入了那柄古劍！

古劍吸收了印記碎片，猛地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熾烈光芒，劍身上云雷紋和饕餮浮雕仿佛活了過來，游走不定！祭壇的裂痕加速蔓延，崩解之勢愈演愈烈！

但陳默卻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眼前一黑，向后癱軟下去，握著劍柄的手也無意識地松開。

在意識陷入混沌的最后一刻，他模糊的視線看到，祭壇崩裂的縫隙中，并非泥土或巖石，而是涌出了粘稠的、暗紅色的、如同水塔內(nèi)部血池般的液體！液體中，無數(shù)蒼白的手臂、扭曲的面容掙扎著想要伸出，發(fā)出無聲的哀嚎。

而在這些涌出的污穢上方，石室的陰影里，一個身影緩緩凝聚、浮現(xiàn)。

不再是虛影，不再是意念。

而是真實的、腳踏著污穢血水、從崩解的陣法核心中走出的實體。

筆挺的黑色西裝，一絲不茍的梳向后背的頭發(fā)，蒼白到?jīng)]有血色的皮膚，以及那雙淺淡的、帶著冰冷玩味和一絲意外欣賞的瞳孔。

吳磊。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崩裂的祭壇邊緣，站在血污與破碎的符文之上，低頭俯視著癱倒在地、意識模糊的陳默，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真是……出乎意料的精彩，陳默管理員。”他的聲音直接在陳默瀕臨渙散的意識中響起，清晰得如同耳語，“你不僅找到了‘舊祠’，點燃了‘八苦燈’，居然還能喚醒‘?dāng)嗄睢踔烈源撕硠恿恕喕刂?/p>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插入祭壇、光芒奪目的青銅古劍，又落回陳默身上。

“作為‘飼料’，你優(yōu)秀得讓我都有些不忍心了。”

“可惜，‘鎖鏈’雖斷，‘輪回’未止。”

“游戲，進(jìn)入最終回合了。”

吳磊緩緩抬起一只手，指尖對著陳默，也對著那柄光芒漸消的古劍。

“現(xiàn)在，讓我們看看，是誰的‘念’，更能斷誰的‘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