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的晨光,無法穿透厚重的地基,滲入這間深埋地底的古老石室。
陳默背靠著冰冷刺骨的青石祭壇,粗重的喘息在空曠的石室里回蕩,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左肩、右腹傳來的不是劇痛,而是一種空洞的、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塊存在的冰冷麻木——那是被“它”的指尖劃過的地方,傷口深可見骨,卻沒有血流出來,只有皮膚下一種粘稠的、墨跡般的黑暗在緩慢擴散。
在他面前三步之外,“它”靜靜地站著。
擁有和他一模一樣的輪廓,一模一樣的衣著,甚至嘴角那抹因緊張而咬出的血痕,都復刻得惟妙惟肖。只有那雙眼睛——那雙本該映出火光與決絕的眼睛——里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翻涌著純粹的、對他整個人生的貪婪與嘲弄。
“疼嗎?”“它”開口了,聲音是陳默自己的,卻平滑冰冷得像打磨過的石頭,“這還只是開始。當你徹底消失,由我取代你走出去,簽下那份合同的‘陳默’,照顧你母親的‘陳默’,甚至……在陽光下感到溫暖的‘陳默’,都會是我。而你,連一點屬于你自己的痛,都不會剩下。”
陳默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它”,或者說,盯著那個被剝離出來的、他最深的恐懼具象。他顫抖的手,緩緩摸向祭壇邊緣那冰冷粗糙的刻痕。胸口鎖形印記的灼痛與影魔帶來的虛無冰冷交織,讓他如同置身冰火地獄。
“掙扎是沒用的。”影魔向前走了一步,動作流暢自然,卻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感,“我是你的影子,是你在這座房子里留下的每一份恐懼、每一次妥協、每一絲絕望匯聚而成的。你越怕,越痛,越不甘,我就越強大。而你現在……”它歪了歪頭,漆黑的眼睛掃過陳默身上墨跡般擴散的傷口,“已經被我‘吃掉’不少了。”
話音未落,影魔的身影驟然模糊,下一瞬已出現在陳默左側,漆黑的手掌如刀,悄無聲息地刺向他的心臟!速度比在地下室遭遇的觸須怪物快了數倍!
陳默根本來不及思考,全靠身體本能向右側翻滾。
“嗤啦!”
胸前的衣服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皮膚上傳來火辣辣的刺痛,但這一次,有溫熱的液體滲出一—是血!真正的血!影魔的攻擊,似乎無法連續造成那種“抹除存在”的傷口,或者說,那需要更直接的接觸和更多的時間。
這個發現讓陳默心頭一震。它并非無敵!
他順勢滾到祭壇的另一側,背靠那盞剛剛自動點燃的油燈。昏黃搖曳的火光將他和他腳下的影子拉長,投在對面粗糙的石壁上。
影魔一擊不中,沒有立刻追擊,而是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球轉動,似乎對那跳動的火焰有些忌憚。它身上的黑暗,在油燈光暈的邊緣,似乎變得稀薄了一些。
光!方馨的亡魂最后警告:“小心影子……它會在光滅時來。”反過來理解,光,可能對它有克制作用!
陳默立刻抓住這一線生機。他忍著傷口的疼痛,猛地抓起祭壇邊一個不知是石器還是骨器的、布滿灰塵的殘破燈臺,用盡全力砸向影魔!
影魔輕易地側身躲開,燈臺砸在石壁上,碎成幾塊。但陳默的目標本就不是擊中它。
就在影魔側身,身形短暫離開油燈最明亮的光暈核心,落入旁邊一處相對昏暗區域的剎那——
陳默動了!
他沒有沖向影魔,而是撲向了祭壇對角線上另一盞尚未點燃的油燈!他記得方馨的話:“破壞油燈!”如果點燃的燈能削弱影魔,那么破壞或熄滅所有油燈,是否就能徹底消滅它,甚至……瓦解這個陣法的部分力量?
他的指尖碰到了那盞冰冷銅燈的邊緣。
“找死!”影魔發出一聲尖厲的、非人的嘶叫,不再是模仿陳默的聲音。它似乎被這個舉動真正激怒了,身形化作一道貼著地面的黑線,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撲向陳默,漆黑的手指直插他的后心!
陳默來不及破壞油燈,只能狼狽地向前撲倒,再次躲開致命一擊。影魔的手指擦著他的后背掠過,帶起一片冰寒刺骨的感覺,后背的衣物瞬間腐朽化灰,皮膚上又多了一道墨跡般的傷痕。
他在地上翻滾,靠近了第三盞油燈。這次,他沒有試圖破壞,而是做出了一個更冒險的舉動——他猛地扯開自己胸前被劃破的衣服,露出那灼熱發光的鎖形印記,然后將印記對準了油燈的燈芯!
“以我之‘錨’,燃此殘燈!”他嘶吼著,不知道有沒有用,只是憑著直覺和一股狠勁。
胸口印記紅光驟然大盛!
“噗!”
那盞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油燈,燈芯處猛地竄起一簇細小的、蒼白色的火苗!火苗微弱,卻散發著與第一盞油燈昏黃火焰截然不同的、清冷而銳利的光芒!
白光照射之下,撲到半空的影魔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它身體表面如同被潑了強酸,冒起滋滋的黑煙,動作也為之一滯!
有效!這印記不僅是路標和錨點,也能影響這些古老的油燈!而且,不同顏色的火焰,似乎效果不同!
陳默精神大振。他如法炮制,撲向第四盞、第五盞油燈,不顧影魔瘋狂的追擊和身上不斷增添的、冰冷麻木的傷口,用胸口的印記將它們一一點燃!
第二盞燃起蒼白色火焰!
第三盞燃起暗紅色火焰!
第四盞燃起幽藍色火焰!
石室內光影交錯,不同顏色的火光照在影魔身上,引發不同的反應:白光讓它痛苦蒸發黑氣,紅光讓它動作遲滯仿佛陷入泥沼,藍光則讓它身形扭曲模糊不定!
八盞油燈,已燃其五!石室內的氣息變得混亂而狂暴,祭壇中央那把銹蝕的青銅短劍開始微微震顫,發出低沉嗡鳴。
影魔變得更加狂暴,它不再試圖直接攻擊陳默,而是瘋狂地撲向那些被點燃的油燈,試圖用身上的黑暗去覆蓋、熄滅它們!
陳默豈能讓它得逞!他利用油燈之間光影交錯形成的“安全區”和“危險區”,與影魔展開了一場兇險萬分的追逐與攔截。他不斷地移動,將影魔引向對它傷害最大的白色或藍色火焰區域,同時用自己的身體和印記去保護相對較弱、被黑暗侵蝕的火焰。
這是一場意志、體力與對微弱優勢把握的極限比拼。陳默身上的墨跡傷痕越來越多,左臂幾乎完全失去知覺,視線也因為失血和劇痛而開始模糊。但他胸口的印記卻越來越亮,越來越燙,仿佛在燃燒他最后的生命,與這座古老的祭壇,與那些被點燃的油燈產生著強烈的共鳴。
“還剩……三盞!”陳默咳出一口帶著黑氣的血,目光鎖定了最后三盞尚未點燃的油燈。
影魔顯然也意識到了危機。它放棄了追擊陳默,漆黑的身體猛地膨脹、拉伸,化作一片薄薄的、巨大的黑暗幕布,朝著最后三盞油燈所在的方向覆蓋過去!它要孤注一擲,同時熄滅所有希望!
“休想!”陳默眼中閃過決絕。他知道自己已經追不上了。
那么,就只有一條路!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不是沖向油燈,而是撲向了祭壇中央——那把正在嗡鳴震顫的、銹跡斑斑的青銅短劍!
雙手握住冰冷粗糙的劍柄,觸感沉重如山。他用胸口那灼熱發光的印記,狠狠撞向劍柄末端!
“以我為引,以血為媒,此身此魂,盡付于此——燃!”
他嘶聲咆哮,不是對影魔,而是對這座祭壇,對這不知名的古老存在,更是對自己的命運!
“噗!”“噗!”“噗!”
最后三盞油燈,應聲而燃!一盞金色,一盞青色,一盞無色透明卻扭曲光線!
八盞油燈,全部點燃!八色火焰交相輝映,將整個石室照得光怪陸離!
與此同時,陳默胸口的鎖形印記,在接觸劍柄的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紅光!紅光順著他的手臂蔓延至短劍,銹蝕的劍身劇烈震顫,發出清越的龍吟之聲,表面的銹跡寸寸剝落,露出下面古樸蒼涼的青銅本色!
而那試圖覆蓋最后三盞燈的黑暗幕布,在八色火焰的共同照耀下,如同遇到烈陽的冰雪,發出凄厲無比的慘叫,瞬間被蒸發、凈化了大半!剩余的黑暗急劇收縮,重新凝聚成陳默的模樣,但已經變得極其淡薄、透明,仿佛隨時會消散。
它站在祭壇邊緣,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手握青銅短劍、渾身浴血卻挺立如松的陳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怨毒和……一絲恐懼。
“你……你怎么敢……”它的聲音微弱而斷續。
陳默沒有看它。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手中這把仿佛活過來的青銅短劍上。劍身傳來一股沛然莫御的古老力量,與他胸口的印記、與八盞油燈、與整個祭壇乃至整棟別墅,產生了某種深沉的聯系。
他感覺到,某種“鎖鏈”,正在松動。
他緩緩舉起了劍,劍尖指向祭壇中心,指向那無數干涸血跡匯聚之處。
影魔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嘯,用最后的力量,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黑線,鉆入石室的陰影中,消失不見。
石室內,只剩下八盞油燈搖曳的各色火焰,手握青銅古劍、喘息不止的陳默,以及祭壇上空,那越來越響亮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
鎖鏈斷裂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