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傳來的觸感冰冷僵硬,如同被鐵鉗箍住,寒氣瞬間順著血管竄遍全身。
陳默的心臟幾乎停跳,他猛地抬頭,對上了洞口外那張慘白的臉。
確實(shí)是方馨。五官輪廓還能辨認(rèn)出那個在《守則》中被提及、在廚房玻璃外呼喚過他、可能早已遭遇不測的女孩。但此刻,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皮膚是一種死寂的灰白,雙眼空洞無神,只有眼珠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隨時會熄滅的渾濁光點(diǎn)。她的身體半透明,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微光,正是他曾見過的亡魂形態(tài)。
“方馨?”陳默的聲音干澀嘶啞,帶著劫后余生的驚悸和難以置信。
那只抓著他手腕的手沒有松開的跡象,但也沒有進(jìn)一步的動作,只是牢牢地固定著他,力量大得出奇。
方馨(或者說,她的亡魂)空洞的“視線”落在陳默臉上,嘴唇微微翕動,卻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但一個極其微弱、仿佛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意念碎片,傳了過來:
“不……是……那……光……”
光?什么光?是指銅鏡中那點(diǎn)蒼白的微光嗎?
陳默來不及細(xì)想,身后塔內(nèi)“吸管”蠕動和血水翻騰的聲音越來越近,惡臭和腥氣幾乎要將他淹沒。他必須立刻出去!
“放開!讓我出去!”他低吼道,同時用力掙扎。
方馨的亡魂似乎被他的動作驚動,抓握的手微微松了一下。陳默趁機(jī)猛地一掙,半個身子擠出了破洞,滾落在屋頂冰冷的瓦片上。
幾乎在他脫離洞口的瞬間,數(shù)條暗紅色的、滑膩的“吸管”尖端就從破洞中猛地探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蛇,在洞口外狂亂地?fù)]舞、探尋!但似乎受到某種限制,它們無法完全穿過破洞,只能在邊緣徒勞地伸縮。
陳默連滾帶爬地遠(yuǎn)離洞口,背靠著水塔冰冷的外壁,劇烈喘息。他看向方馨的亡魂,她依舊飄在洞口附近,對那些“吸管”視若無睹,空洞的眼睛再次轉(zhuǎn)向他,嘴唇繼續(xù)無聲開合:
“祭……壇……在……下……面……”
“下面?別墅下面?地下室?”陳默立刻追問。他想起在地下室看到的那個小型血色圖案,以及那個發(fā)出“逃”字警告的幸存者。難道真正的陣眼不在水塔,而在別墅地基深處?
方馨的亡魂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身影開始變得不穩(wěn)定,如同信號不良的影像般閃爍起來。她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陳默,又指了指自己心口(那里對應(yīng)著陳默胸口的鎖形印記位置),然后指向腳下的屋頂——或者說,屋頂之下的別墅。
“印……記……是……路……標(biāo)……也……是……錨……”
斷斷續(xù)續(xù)的意念更加模糊。
“破……壞……油……燈……斬……斷……鎖……鏈……”
油燈!銅鏡幻象中,那圍繞銹蝕短劍的、早已熄滅的油燈!
“油燈在哪里?祭壇具體在下面什么地方?”陳默急切地追問。
但方馨的亡魂身影閃爍得更加劇烈,仿佛隨時會消散。她最后看了陳默一眼,那空洞的眼眸深處,那點(diǎn)微弱的光似乎亮了一下,傳遞出最后一個清晰的意念:
“小心……影子……它……會……在……光……滅……時……來……”
話音(意念)未落,她的身影便如同被風(fēng)吹散的煙霧,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陳默一個人,癱坐在屋頂上,渾身污穢,傷痕累累,胸口印記灼痛,腦海中回蕩著方馨破碎的警示。
“祭壇在下面?!?/p>
“印記是路標(biāo)也是錨。”
“破壞油燈,斬?cái)噫i鏈?!?/p>
“小心影子,它會在光滅時來?!?/p>
信息零碎,卻指向明確。真正的陣眼,古老的祭壇,果然隱藏在別墅地下,被后來覆蓋的邪惡裝置(水塔)所遮蔽和利用。而他胸口的鎖形印記,不僅是“鑰匙”,可能也是將他與這個陣法綁定、引導(dǎo)某種力量(或吳磊)找到他的“路標(biāo)”和“錨點(diǎn)”。要破壞陣眼,需要找到并破壞那些油燈,或許還要用到祭壇上的銹蝕短劍。
而最大的威脅,除了吳磊和陣法本身,還有一個“它”——會在“光滅時”到來的“影子”。是指他自身越來越淡的影子?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陳默掙扎著站起身。左半邊身體的麻木感因?yàn)閯偛诺膭×疫\(yùn)動和驚嚇而有所減輕,但背部的寒意和胸口的灼痛依舊。他必須立刻回到別墅內(nèi)部,尋找通往真正地下祭壇的路徑。
他最后看了一眼水塔破洞處依舊在揮舞的“吸管”和隱隱傳來的低語,蹣跚著走向閣樓檢修口。這一次,閣樓里異常安靜,那團(tuán)觸須怪物似乎蟄伏了,或許是因?yàn)樗?nèi)部的異動?他沒有深究,迅速通過,回到相對“安全”的別墅內(nèi)部。
第七日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他沒有時間清洗身上的污穢,也顧不上休息。根據(jù)方馨的提示,他首先需要找到通往“下面”祭壇的路。地下室他已經(jīng)去過,那里只有那個小型的血色圖案和瀕死的幸存者,不像隱藏著更古老祭壇的樣子。
那么,入口可能更隱蔽。
他想起了別墅的結(jié)構(gòu)。這棟房子有地下室,但按照老筆記的記載,最初“老爺”進(jìn)行儀式的“西側(cè)塔樓”(即水塔)是獨(dú)立建筑,后來可能與主宅改建連通。真正的古老祭壇,很可能在別墅地基下,甚至可能在水塔的正下方,有獨(dú)立的通道。
他再次仔細(xì)檢查一樓和二樓,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像是承重墻、壁爐后方、或者地板有異樣的地方。沒有發(fā)現(xiàn)明顯的暗門或通道。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身體的疲憊和傷痛不斷襲來,但他強(qiáng)打著精神。
當(dāng)他第三次檢查到一樓廚房與儲藏室之間的一堵墻時,手指無意中劃過一塊略顯松動的墻磚。他心中一動,用力按壓。
墻磚微微內(nèi)陷,發(fā)出了極其輕微的“咔噠”聲。
緊接著,旁邊看似整體的木質(zhì)護(hù)墻板,悄無聲息地向內(nèi)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cè)身通過的縫隙!一股比地下室更加陰冷、古老、帶著塵土和淡淡檀香(與血池氣味不同,更接近他在銅鏡幻象中感受到的)的氣息,從縫隙中涌出。
找到了!
陳默的心跳驟然加速。他側(cè)身擠進(jìn)縫隙,里面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陡峭的石階,深不見底。石階兩旁是粗糙的石壁,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凹陷,里面放著早已熄滅、積滿灰塵的油燈盞!
油燈!和幻象中一樣!
他點(diǎn)燃隨身攜帶的打火機(jī)(從廚房找到的),微弱的火苗照亮了前方。石階盤旋向下,深不見底。他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胸口的鎖形印記隨著深入,跳動得越來越明顯,灼熱感也越來越強(qiáng),仿佛在為他指引方向,也仿佛在向某個存在宣告他的到來。
走了大約兩三分鐘,石階到了盡頭。眼前是一個不大的、四方形的石室。石室中央,赫然是一個由粗糙青石壘砌的圓形祭壇!祭壇上布滿了干涸發(fā)黑的、層層疊疊的血跡,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和檀香混合的、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味道。
祭壇中央,插著一把銹跡斑斑、樣式古樸的青銅短劍,劍身大半沒入石中,只留劍柄在外。
而在祭壇的四個角,以及石室墻壁的四個方位,一共八盞造型古拙的青銅油燈,靜靜地矗立著。燈盞里沒有燈油,只有厚厚的灰塵和蛛網(wǎng)。
一切都與他在銅鏡幻象中驚鴻一瞥看到的景象吻合!
這里,才是“十日輪回”邪惡陣法真正的、最初的核心陣眼!
陳默走近祭壇,能感覺到一股無形而龐大的壓力從祭壇和短劍上散發(fā)出來,與他胸口的印記產(chǎn)生強(qiáng)烈的共鳴,讓他呼吸困難,頭暈?zāi)垦!?/p>
方馨說:破壞油燈,斬?cái)噫i鏈。
他看向那八盞油燈。它們似乎按照某種方位布置,可能與整個別墅的陣法結(jié)構(gòu)相對應(yīng)。破壞它們,或許就能瓦解覆蓋其上的、以水塔為核心的“現(xiàn)代”裝置?
而“斬?cái)噫i鏈”……是指這把銹蝕的短劍嗎?它插在這里,像是鎮(zhèn)物,又像是……鑰匙?
他伸出手,試圖去觸摸那把短劍的劍柄。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劍柄的瞬間——
石室內(nèi),八盞油燈中最靠近入口的那一盞,里面堆積的灰塵和蛛網(wǎng)無風(fēng)自動,然后,“噗”一聲,自行點(diǎn)燃了!
豆大的、昏黃搖曳的火苗,在塵封不知多少年的燈盞中亮起,照亮了石室一角。
與此同時,陳默感到自己腳下的影子,在那火光亮起的瞬間,劇烈地扭曲、拉長,然后,脫離了地面的束縛,如同擁有生命一般,立了起來,靜靜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一個冰冷、熟悉、帶著無盡惡意的聲音,在他耳邊,同時也是在他心底,輕輕響起:
“光,滅了第一盞。我,來了?!?/p>
陳默猛地回頭。
只見他那脫離而立的影子,輪廓迅速變得清晰、凝實(shí),顏色從二維的平面黑,化為了三維的、如同粘稠墨汁般的實(shí)體。影子的面部,一片空白,沒有五官。
但下一秒,那片空白開始蠕動、變化,逐漸勾勒出了一張臉的輪廓。
一張,和他自己一模一樣的,但充斥著無盡冷漠、惡意和貪婪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