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濃稠的墨汁,迅速淹沒了整棟別墅。
陳默按《守則》第二條,選擇了讓客廳中央那盞老舊的水晶吊燈常亮。燈光是昏黃的,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卻將家具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投在墻壁和地板上,仿佛幢幢鬼影。
他坐在客廳沙發里,《守則》攤在膝上。手機顯示時間:晚上八點零七分。距離第一次“每小時巡查”還有近五十分鐘。甜膩的空氣清新劑味道似乎更濃了,混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霉味?他不太確定。
寂靜是最大的聲音。沒有風聲,沒有蟲鳴,只有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和胸腔里那顆越跳越快的心。他試著回想吳磊那張蒼白的臉,回想合同上清晰的數字,試圖用現實的理由驅散這不斷滋生的寒意。
“只是心理作用。”他低聲對自己說,“高檔社區的獨棟別墅,安保嚴格,能有什么事?那些規則,大概是為了防止員工偷懶或者亂動主人東西。”
他站起來,在客廳里踱步。家具嶄新得不真實,電視柜上連一絲灰塵都沒有。他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窗簾的一角向外望去。庭院里荒草萋萋,鐵門緊閉,更遠處是沉入夜色的西山輪廓,像一頭匍匐的巨獸。沒有路燈,只有別墅窗戶透出的這點微弱光亮,反而讓外面的黑暗顯得更加深不可測。
他忽然想起《守則》第五條:夜間若聽到任何異常響動……切勿外出查看,更不要回應。
“異常響動……”陳默咀嚼著這個詞,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慌。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過去。八點五十分,他決定提前開始第一次巡查,做點事情總比干坐著好。
他拿起手電筒(吳磊留下的物資之一),深吸一口氣,從客廳開始。
客廳、餐廳、一樓衛生間……一切如常,只是空曠得令人窒息。手電光柱掃過光潔的餐具、一塵不染的馬桶,沒有任何異常。
他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在這片死寂中被無限放大。每上一級臺階,心跳就重一分。
二樓是幾間臥室和一個小書房。他逐一推開房門(幸好都沒鎖),手電光仔細掃過床鋪、衣柜、書桌。所有房間都保持著同樣的、毫無人氣的整潔,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仿佛從未有人躺過。
當他檢查完最后一間臥室,準備下樓時,手電光無意中掃過走廊盡頭的一面穿衣鏡。
鏡子里映出他自己有些蒼白的臉,和身后黑洞洞的走廊。
就在光柱即將移開的剎那。
鏡中,他身影背后的陰影里,三樓樓梯的拐角處,似乎有一片暗色的衣角,極快地縮了回去。
陳默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他猛地轉身,將手電光對準身后真實的樓梯拐角——那里只有一片濃郁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是眼花?是光線和影子開的玩笑?
《守則》第三條冰冷地浮現在腦海:三樓最東側的房間絕對禁止進入。
那里……有東西?
不,不可能。吳磊說過,這十天內,他是這里唯一的管理員。
冷汗順著額角滑下。他死死盯著那片黑暗,握著電筒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足足站了一分鐘,那里再沒有任何動靜。
也許是心理壓力太大,看錯了。他努力說服自己。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下了樓,回到客廳明亮(相對而言)的燈光下,才感覺到肺部重新開始工作。他癱坐在沙發里,后背驚出一身冷汗。
第一次巡查,就差點自己嚇破膽。
他看了一眼時間,九點二十分。距離下一次巡查還有一個多小時。他決定做點什么來轉移注意力。按照《守則》第四條,他走到廚房,打開那個巨大的雙門冰箱。
冷藏室里整齊碼放著用保鮮盒裝好的飯菜,標簽上寫著日期,從今天到十天后。冷凍室里是各種肉類和速食。食材看起來都很新鮮。他拿出標有“第一夜”的盒子,里面是還帶著余溫的紅燒肉和米飯。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至少食物供應是真實的。
加熱了飯菜,他坐在空蕩蕩的餐廳里吃完。味道正常,甚至可以說不錯。但獨自一人在這巨大的、寂靜的房子里咀嚼,感覺每一口都難以下咽。
吃完后,他清洗了碗筷,嚴格按照《守則》沒有留下任何殘渣。
時間慢慢走向午夜。
十一點,他進行了第二次巡查。這次他更加謹慎,手電光幾乎不離開前方三步之外,耳朵豎起來捕捉任何細微的聲音。二樓一切正常,那片鏡子里的衣角仿佛真的只是幻覺。
然而,當他經過一樓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時(《守則》里沒提地下室,吳磊也沒說),他停住了。
一股更明顯的、潮濕的霉味,混合著某種難以形容的淡淡腥氣,從下方黑洞洞的入口飄上來。
地下室的門是虛掩著的。
陳默清楚地記得,他第一次巡查時,這扇門是關著的。他甚至下意識地推過,是鎖死的。
現在,它開了一條縫,不到一掌寬,里面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寒意順著脊椎骨爬上來。有人進去了?還是……有什么東西出來了?
他想起了第五條規則:切勿外出查看,更不要回應。
這里雖然不算“外出”,但“查看”呢?這算不算“查看”?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離開,鎖好自己臥室的門直到天亮。但另一種更強烈的好奇和恐懼驅使著他——他必須知道那下面有什么,或者,是什么打開了那扇門。
他屏住呼吸,輕輕將耳朵貼近門縫。
除了自己雷鳴般的心跳,什么也聽不見。
就在他準備退開時——
“嗒。”
一聲輕響,從地下室深處傳來。
很輕,像是硬物輕輕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
陳默猛地向后一仰,差點摔倒。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驚叫堵在喉嚨里。
“嗒……嗒……”
聲音又響了兩下,間隔規律,不緊不慢。像是在敲擊,又像是在……踱步?
誰在下面?
吳磊?不可能,他早就走了。
方馨?《守則》里提到的另一個名字,但他從未見過。
還是……別的什么?
《守則》只說了不能進三樓東側房間,沒提地下室!這說明地下室或許是“允許”進入的?還是說,地下室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陷阱?
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內衣。他死死盯著那條門縫,仿佛那里面會隨時伸出一只蒼白的手。
聲音停了。
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
陳默再也受不了了。他踉蹌著后退,遠離那扇門,一直退到客廳燈光能照到的范圍,才感覺找回一絲力氣。他沖回自己暫時選定的一樓臥室(緊鄰客廳),反鎖了房門,又搬來一張椅子抵在門后。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上,他劇烈地喘息著。
這不是心理作用。
這棟別墅里,有別的“東西”。那些規則,不是為了限制他,更像是在……保護他?
或者,是在設置一場游戲的邊界?
他顫抖著手拿出手機,連接那個唯一的WiFi,點開那個純白色的聊天界面。他想給吳磊發信息,問地下室是怎么回事,問那聲音是什么。
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卻打不出一個字。
《守則》第七條:僅可用于緊急聯系。
現在算緊急嗎?如果這不算,什么算?但如果聯系了,吳磊會認為他“大驚小怪”、“違反規定精神”而終止合同嗎?那兩萬塊……
金錢的重量和現實的恐懼在他腦中激烈交戰。
最終,他放下了手機。
不能聯系。至少現在不能。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弄清楚到底在發生什么。
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十二點半。
距離《守則》第六條規定的“凌晨三點整,關閉所有水源總閘”,還有兩個半小時。
而第六條還有一個令人費解的要求:“期間請直視水流。”
為什么?關水閘為什么要看著水流?
這棟別墅,這份工作,每一個細節都透著詭異。而黑夜,才剛剛開始。
陳默握緊了手電筒,靠在門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房間里除了他自己空無一人的黑暗。
他知道,這一夜,注定無法入眠。
而在他未曾察覺的臥室窗外,庭院荒草的陰影里,一個模糊的、仿佛沒有實體的輪廓,正靜靜地“站”著,面朝他亮著燈光的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