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的熒光,在漆黑的房間里是唯一的光源。
時間:02:58。
秒針每一次跳動,都像踩在陳默緊繃的神經(jīng)上。窗外的那個輪廓早已消失,或者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但他不敢再看。地下室的“嗒嗒”聲也沒有再響起,整棟別墅回歸到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但這寂靜,比任何聲音都更可怕。
《守則》第六條:確保每日凌晨三點整,關閉別墅內所有水源總閘,并于三點零一分重新打開。此操作必須在廚房水槽前完成,期間請直視水流。
他反復咀嚼著這條規(guī)則。關水閘為什么要定時?為什么必須在水槽前?又為什么……要“直視水流”?
這不像維護,更像一種……儀式。
02:59。
沒有退路了。違反規(guī)則的后果,《守則》寫得很清楚:“有權立即終止合同,并追究相應責任。”吳磊那冰冷的笑容浮現(xiàn)在腦海。陳默毫不懷疑,那個男人口中的“責任”,絕不僅僅是賠錢那么簡單。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手電筒,另一只手拿起放在床頭柜上的、吳磊留下的另一件東西——一把老舊的、沉甸甸的黃銅鑰匙。據(jù)吳磊說,這是水閘閥門的專用鑰匙。
輕輕挪開抵門的椅子,擰開反鎖。門軸發(fā)出細微的“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側耳傾聽,門外只有自己的心跳。
推開一條縫。客廳那盞常亮的水晶吊燈,將昏黃的光潑灑在走廊上,光線邊緣沒入黑暗,形成明暗交織的詭異區(qū)域。廚房在客廳的另一頭。
他閃身出門,后背貼著墻壁,一步一步挪向廚房。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客廳每一個角落,掃過樓梯,掃過那面鏡子,掃過地下室緊閉的門(現(xiàn)在它又關上了,嚴絲合縫)。一切似乎都保持著原樣,除了空氣中那股甜膩香味下,似乎更濃了的淡淡潮濕氣。
安全進入廚房。他迅速轉身,關上了廚房通往餐廳的推拉門,并按下鎖扣。盡管他知道,如果真有東西,這玻璃門根本不堪一擊,但至少能帶來一點心理上的屏障。
廚房很大,中央是島臺。他目標明確,徑直走向那個巨大的雙槽不銹鋼水槽。水龍頭是古典的鍍鉻款式,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時間:02:59:45。
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照亮水槽下方。柜門打開,里面是復雜的管道和一個紅色的、帶有明顯開關手柄的總閥門。閥門上掛著一把同樣老舊的鎖。
就是這里。
他蹲下身,將黃銅鑰匙插入鎖孔。鎖有些銹澀,擰動時發(fā)出“咔噠”一聲悶響,在封閉的廚房里回蕩。他取下鎖,手按在冰涼的水閥門手柄上。
手機時間跳動:03:00:00。
就是現(xiàn)在!
陳默猛地用力,順時針旋轉手柄。手柄很沉,但轉動還算順暢。隨著“嘎吱”一聲金屬摩擦的鈍響,他感覺到管道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和悶響。
與此同時,他立刻抬頭,按照規(guī)則要求——“直視水流”。
水龍頭原本是關閉的。但就在總閥關閉的同一秒——
“滴答。”
一滴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從水龍頭口滲出,拉成長長的絲線,滴落在潔白的水槽底部,濺開一小朵刺目的血花。
陳默的呼吸驟然停止。
滴答……滴答……
不是水。是血。或者說,是某種看起來和血一模一樣的液體。
規(guī)則只說了“直視水流”,沒說是“水”還是“血”!
他頭皮發(fā)麻,幾乎要移開視線或轉身逃跑。但規(guī)則的約束力和他自己的求生欲(或者說,對那兩萬塊的執(zhí)著)死死地釘住了他。他瞪大眼睛,強迫自己“直視”著那不斷滴落的暗紅液體。
液體越滴越快,從一滴一滴,漸漸連成了細小的、不間斷的線。水槽底部很快積聚了一小灘,沿著斜坡,流向排水口。
就在血線流淌,經(jīng)過排水口濾網(wǎng)的那一刻——
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
濾網(wǎng)上,纏繞著幾縷黑色的、長長的東西。
是頭發(fā)。
不止如此。在血水的映照和手電光的不穩(wěn)定照射下,他仿佛看到,那積聚的血泊表面,模糊地映出了一張倒懸的、慘白的女人臉孔,就在他身后頭頂?shù)奶旎ò迳希?/p>
“嗬——!”他倒抽一口冷氣,脊椎竄上一股冰寒,猛地就要回頭!
不能回頭!第五條規(guī)則!夜間異常,切勿查看,更不要回應!
他死死咬住牙關,牙齦幾乎出血,硬生生遏制住了回頭的本能。眼睛依舊死死盯著水槽里的血水和那張倒影。
倒影中的女人面孔模糊不清,只有一種極致的白和黑(眼睛的位置是兩個深洞)。它似乎也在“看”著水槽,或者說,看著水槽里倒映出的陳默。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
手機屏幕:03:00:45。
還要堅持十五秒!
血還在流,那縷頭發(fā)隨著水流微微晃動。倒影中的臉似乎咧開了嘴,形成一個空洞而扭曲的笑容。
陳默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冷汗浸透了衣衫,握著閥門手柄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劇烈顫抖。他感覺身后那股冰冷的、充滿惡意的注視感幾乎化為實質,貼在他的后頸上。
03:00:55… 56… 57…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崩潰的瞬間——
“咚!”
一聲沉重而清晰的敲擊聲,猛地從他身后、廚房鎖著的推拉門玻璃上傳來!
陳默渾身一顫,眼角的余光(他仍然不敢完全扭頭)瞥見玻璃門外,緊貼著一個人形的黑影!黑影的輪廓……似乎是那個叫方馨的女孩?!
但“她”的姿勢極其怪異,像壁虎一樣緊緊貼在玻璃上,臉也緊緊壓著,五官在玻璃上擠壓變形。
“陳……默……”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隔著厚重玻璃傳來的呼喚,帶著哭腔和無法形容的哀切,鉆進他的耳朵。
是方馨的聲音!《守則》提到過這個名字!她怎么了?她是不是遇到了危險?是不是需要幫助?
一股想要沖過去開門的沖動猛地涌起。但規(guī)則第五條如同燒紅的鐵烙,燙在他的意識里:切勿回應!
03:01:00!
時間到!
陳默幾乎是憑著最后的本能,用盡全身力氣,逆時針猛地扳動水閥手柄!
“嘎吱——!”
閥門重新打開。管道再次震動。
水龍頭口滴落的暗紅色液體,瞬間消失。緊接著,清澈的、帶著些許鐵銹味的自來水“嘩”地一聲沖了出來,迅速沖刷著水槽底部殘留的“血跡”和那縷詭異的黑發(fā)。血水和頭發(fā)打著旋,被強勁的水流卷入排水口,消失不見。
水槽里恢復了潔凈,只有嘩嘩的流水聲。
與此同時,玻璃門上那緊貼的黑色人影,也如同被擦去的污漬,瞬間消失了。呼喚聲戛然而止。
廚房里,只剩下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和陳默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
他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慌忙扶住冰冷的水槽邊緣。他猛地關掉水龍頭,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心臟狂跳的“咚咚”聲,敲打著耳膜。
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
身后,空空如也。廚房推拉門的玻璃干干凈凈,只有客廳昏黃的燈光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天花板上,也只有老式的吊燈和白色的石膏板,沒有任何倒懸的人臉。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極度緊張下的幻覺。
但陳默知道,那不是幻覺。
水槽排水口濾網(wǎng)上,還殘留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濕漉漉的黑色痕跡。
而他的手機屏幕上,那個純白色的聊天界面,不知何時,自動跳出了一條新消息。
發(fā)送者:吳磊。
內容只有兩個字,卻讓他如墜冰窟:
【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