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調不聽宣,拿著薪資不干活,這就是李云龍的條件。
死寂。
徹骨的死寂。
城樓上,只有北風嗚咽著卷過染血的旗幟,發出獵獵的聲響。
特使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從臉頰到耳根,再到脖頸,最后整張臉都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死尸。
他捧著委任狀的雙手不再顫抖,因為已經徹底僵住。
那卷明黃綢緞,此刻仿佛有千斤之重,壓得他幾乎站立不穩。
孔捷也呆住了。
他設想過李云龍拒絕、答應、討價還價,唯獨沒想過這種凌駕于所有勢力之上的獨立宣言。
這不是投向任何一方,這是......自成一極。
良久,特使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而虛弱:
“李將軍......這......這是不是......太過分了......”
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試圖挽回些什么:
“委員長以國士待將軍,將軍卻......卻要這般......這般防著**?”
“獨立自主,聽調不聽宣,這、這和軍閥有何區別?”
“將軍就不怕天下人非議......”
“過分?”
李云龍輕輕重復這個詞,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嘲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奇異的的平靜。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特使。
特使下意識后退,卻發現自己背靠城墻,已無路可退。
“特使大人,”
“我問你一個問題。”
“委員長給我上將、副司令長官、甲種軍,圖什么?”
特使張了張嘴:“自然是......是嘉獎將軍抗戰殊勛......”
“嘉獎?”
李云龍搖頭,“嘉獎用得著給這么大官?”
“我打了勝仗,獎我幾萬大洋,發個勛章,夠意思了。”
“上將是隨便給的?甲種軍是隨便封的?”
他直視特使的眼睛,那目光讓特使感到自己被徹底看穿,無所遁形。
“他圖的是我這個人,圖的是我這支能打勝仗的隊伍,圖的是把我從八路那邊挖過來,當一面旗子。”
“這沒什么不好意思承認的,各取所需,天經地義。”
“我要指揮權、要獨立自主,不是為了當軍閥,是為了能繼續像今天這樣,痛痛快快殺鬼子,不用看任何人臉色,不用被任何人當成棄子。”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戰場上的雷霆:
“如果加入你們,不能讓我更自由地殺鬼子、更有效地殺鬼子、更痛快地殺鬼子,那我李云龍要你們有什么用?!”
特使臉色煞白,嘴唇翕動,卻再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楚云飛閉上了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深深的敬意。
他明白了李云龍的用意,李云龍不忠誠于任何人,只想痛快殺鬼子,至于其他問題,他一概不管。
他的忠誠,不屬于任何一個黨派、任何一個政府,只屬于這片土地,屬于那些被蹂躪、被屠殺、在血火中掙扎的同胞。
他可以合作,可以交易,可以被利用,但絕不依附,絕不效忠,絕不被任何人、任何勢力所擁有。
孔捷的喉嚨像被堵了一團濕棉花。
他想起了剛才自己說的“一錯再錯”,此刻這些話就像巴掌,一下下扇在自己臉上。
李云龍走的路,不是沖動,不是賭氣,是深思熟慮的道路。
他不歸順,也不屈服,不依附,也不孤立,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硬生生劈開一條屬于他自己的殺倭之道。
特使終于找回了聲音,卻虛弱得像垂死病人的囈語:
“卑職......卑職無權應允......此等大事,必須......必須請示軍政部......”
他不敢再看李云龍的眼睛,低頭將委任狀收回木盒,動作倉皇如敗軍之將。
李云龍沒有阻攔。
他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如常:
“應該的。這么大的事,你做不了主,我明白。”
“既然如此,那你就趕緊回去稟報吧,至于你帶來的物資,我就笑納了。”
“權當是你們的見面禮了。”
李云龍擺擺手,沒有再多說。
他目送著特使帶著隨從,幾乎是踉蹌著走下城樓,消失在平安縣略顯蕭索的街道盡頭。
......
特使離去后,城樓上只剩下李云龍、孔捷和楚云飛。
廣場上的人群漸漸散去,殺倭軍士兵開始清理那堆積如山的尸骸與頭顱。
李云龍讓白起在平安縣西門建造京觀,讓那些漢奸和鬼子都好好看看,膽敢屠戮華夏百姓的下場。
空氣中濃稠的血腥味依然揮之不去,卻被冬日的寒風漸漸沖淡。
常遇春赤著上身,披著一件血跡斑斑的棉襖,正在指揮士兵搬運尸體,一桶桶清水潑在青石板上,將猩紅稀釋成淡紅,再匯成溪流,流入排水溝。
李云龍靠在城樓的垛口上,點燃一支繳獲的日本香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灰白的煙霧。
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遠處漸漸暗淡的天際線,望著天邊那濃厚鉛灰色的冬云。
孔捷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幾次欲言又止,拳頭攥緊又松開。
他本以為自己帶著陳旅長千叮萬囑的任務而來,本以為自己有一肚子道理,可以勸醒這個執拗的老戰友。
可此刻,那些道理堵在喉嚨,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楚云飛負手而立,目光同樣投向遠方。
他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靜,只有微微顫動的眉峰,泄露著內心未曾平息的波瀾。
“老孔。”
李云龍先開了口。
他沒有回頭,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沙啞。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一步走錯了?”
孔捷喉結滾動,半晌才艱難地開口:
“老李,我不是......我是怕你......”
他頓了頓,把心一橫。
“我是怕你再也回不了頭!”
他的聲音急促起來,帶著壓抑了許久的焦灼:
“你今天跟**提那些條件,痛快是痛快了,可你想過沒有?”
“**都是什么人?他能在你面前低頭,就能在你背后捅刀子!”
“今天他答應你‘聽調不聽宣’,明天就能派個參謀長、派個政訓處長來,打著協助整軍的旗號,把你的部隊滲透成篩子!”
“你那些裝備物資,他說斷就能斷,說拖就能拖,你能怎樣?”
“還有八路軍這邊......”
孔捷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難以言說的復雜,“你拒絕總部招安,我可以理解,旅長也能理解。”
“可你今天當著我的面,跟**討價還價,要官、要錢、要槍......”
“老李,你讓我回去怎么跟旅長說?”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
“你知道旅長為什么派我來嗎?”
“他不是要逼你回來,他是怕你走錯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李云龍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他把煙頭在垛口上掐滅,又點燃一支。
煙霧再次升起時,他終于轉過身,面對孔捷。
孔捷被那雙眼睛震住了。
那不是憤怒,不是嘲諷,甚至不是他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情緒。
那是......仇恨。
一種深入骨髓的仇恨,好似已經背負了百年的仇恨。
“老孔,”
李云龍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聲蓋過。
“我問你,你殺過多少鬼子?”
孔捷一怔:
“我......”
“我算過。”
李云龍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下去。
“從野狼峪伏擊,到平安縣突圍,到老邱山......我一個人,親手殺的鬼子,一百四十七個。”
“我的部隊,從出走到現在,殺的鬼子總數,至少三千往上。”
他頓了頓,“偽軍翻三倍。”
“可你知道,就算殺三千個、三萬個,夠還他們欠下的血債嗎?”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孔捷,望向北方。
“撫順,平頂山,三千多老百姓,老弱婦孺,被機槍掃、被刺刀捅,完了還用汽油燒......”
他的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粗糲得幾乎破碎,“金陵,三十萬。 ”
“三十萬條命,堆起來就是一座山。”
“咱們晉省呢?大同萬人坑,多少礦工被活埋?”
“晉城里,鬼子搞良民登記,把幾千青壯拉到河邊,用重機槍點名......”
“華北三光政策,被屠殺的百姓又有多少?”
“這些鬼子犯下的一樁樁罪行,罄竹難書,難道就因為他們跪下投降,我們就要原諒他們嗎?”
“每當我想起這些,我就感到如芒在背,我李云龍無能,不能救他們,不能拯救這些處于水深火熱之中的百姓,我有愧。”
孔捷呆住了。
他被李云龍攥著衣領,被那雙赤紅的眼睛逼視著,喉嚨像被灌了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他想說,你已經殺了很多鬼子了,你已經做得夠多了,沒有人能一個人拯救整個國家......
可他沒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這些話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飄不進那片被血海淹沒的深淵。
李云龍松開了手。
他指著城下那些人頭,說道:
“所以,老孔,我不會回去,因為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落到我手里的鬼子。”
“那些條件,我不是為了當軍閥,不是為了割地盤,不是為了跟誰討價還價......”
他抬起頭,望向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我只是想......殺得快一點,再多一點。”
“裝備物資,我爭得越多,就能武裝更多弟兄,就能少死幾個人,就能多殺幾百個鬼子。”
“指揮權,獨立自主......不是我要當土皇帝,是我信不過他們。”
孔捷渾身一震。
“所以老孔,以后別再來了。”
孔捷像被雷劈中,猛地抬頭:
“老李......”
“不是不認你這個兄弟。”
李云龍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是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
“你是我兄弟,所以我才不能讓你被我拖下水。”
“你跟我走太近,回去怎么寫報告?怎么說你跟我聊了什么?”
“旅長相信你,可總部其他人呢?”
“萬一哪天有人拿這個做文章,你怎么辦?”
孔捷的眼眶,終于紅了。
“所以,”
李云龍看著他,眼神里難得地流露出一絲柔軟。
“你要是還念咱們一起從長征路上爬過來的情分,就別再來看我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幾乎聽不出的懇求:
“你要是有空,就多抓幾個鬼子和偽軍,送到平安縣來。”
“我還按懸賞令,三塊大洋一個,絕不賒賬。”
“你送我一百個鬼子,我比收到一萬大洋還高興。”
孔捷張著嘴,喉嚨劇烈地滾動,卻發不出聲。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不讓自己在李云龍面前失態,可那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涌了出來。
他就這樣定定的看著李云龍,直到許久之后,孔捷重重說了句。
“老李,保重!無論什么時候,你都是我孔捷的兄弟。”
然后,他轉過身,大步走下城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