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瑞臉上的喜悅瞬間褪去,取而代的是濃濃的不舍與悲傷。
他終于明白,眼前這個返老還童的爺爺,已經不再是凡人。
仙凡有別,這次相見,或許便是永別。
他看著爺爺那年輕得過分的面容,再想想自己,不過三十,卻已兩鬢染霜,一種巨大的悲哀涌上心頭。
“爺爺,我……我能跟您一起修仙嗎?”陳瑞鼓起勇氣,眼中帶著一絲希冀。
陳羅沉默了片刻,看著孫子期盼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你把手伸出來。”
他將手搭在陳瑞的手腕上,一股精純的靈力探入其體內,游走一圈。
片刻后,陳羅收回了手,輕輕搖了搖頭。
結果,在意料之中。陳瑞,沒有靈根,注定此生與仙道無緣。
看到爺爺的動作,陳瑞眼中的光芒,徹底黯淡了下去。
他苦澀地笑了笑,沒有再說什么,只是默默地低下頭。他是個老實的莊稼漢,很快便接受了這無法改變的現實。
陳羅看著他失落的模樣,心中亦是一聲輕嘆。他可以給孫兒一世富貴,百年安康,卻給不了他踏入仙途的資格。
這便是仙凡之別。
他與這塵世間最后的親緣,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鴻溝隔開,看得見,摸得著,卻永遠無法跨越。
那份重逢的喜悅,在此刻,化作了一絲淡淡的疏離與無奈。
夜色漸深,泥坯老屋里點起了一盞油燈,昏黃的燈火將爺孫倆的影子拉得老長。
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農家菜,一壺濁酒。
陳瑞端起酒碗,敬了陳羅一碗,醇厚的酒液入喉,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壯著膽子問出了那個盤桓在心頭許久的問題。
“爺爺,您說……這仙,修得值嗎?”
值嗎?
陳羅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想起了墨星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想起了王逆臨死前的悔恨,想起了黑山泰的貪婪與瘋狂。
長生路上,白骨累累。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不知。”
見孫子眼中流露出失望,他又補充了一句:“或許,人活一輩子,無論是百年還是千年,不過是圖個明白。”
明白自己從何而來,明白天地為何物,明白這大道終點,究竟有什么。
陳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他從懷里掏出一塊用紅繩系著的、已經盤得有些包漿的玉佩,放在桌上,憨厚地笑道。
“爺爺,您還認得這個嗎?您走后,我爹就把它傳給了我,說是您留下的念想。我一直戴著,就好像您沒走遠。”
這玉佩,正是陳羅當年隨手雕刻,唯一留給兒子的東西,并非法器,只是一塊凡玉。
看著玉佩,陳羅心中那絲因血脈延續而生的漣漪,再次泛起,卻又很快被一股更深的疏離感所覆蓋。
他沒有去拿那塊玉佩,只是溫聲道:“你留著吧,傳下去。”
陳瑞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爺爺的意思,默默地將玉佩收回懷中。
“爺爺,您現在……是什么境界?還能活多久?”他換了個問題,眼中滿是凡人對仙人壽元的敬畏與好奇。
“剛入筑基,若無意外,尚有二百余年。”陳羅淡淡道。
二百余年!
“哐當。”陳瑞手中的酒碗失手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他整個人都僵住了,腦中一片空白。
二百年,那是尋常人家三四代人的光陰。
他看著爺爺那年輕得過分的面容,再看看自己才三十歲就已經粗糙的雙手。
一種源于生命層次的巨大鴻溝,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眩暈。
這一頓飯,陳瑞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么。
孫媳婦翠蘭將孩子哄睡后,走過來收拾碗筷,看到陳羅依舊靜靜地坐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開口了:“爺爺,您別怪他……他心里苦。”
“這些年,他總覺得自己沒出息,沒能讓您在外面過上好日子,心里一直憋著一股勁。”
“前些年去府城闖蕩,什么苦都吃了,被人騙光了積蓄,還差點把命丟了。”
“回來后,他嘴上不說,可我知道,他覺得自己是個廢物,對不起您,也對不起他死去的爹……”
翠蘭說著,眼圈也紅了。
陳羅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他可以給凡人一世富貴,可以給他們百年安康,甚至可以點化一棵枯樹,讓它重煥生機。
唯獨,給不了他們踏上仙途的資格。這便是天道。
他緩緩起身,走出老屋,站在院中。夜風微涼,吹動他的衣衫,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絲溫情。
仙凡兩隔,多說無益。明日一早,便離開吧。
就在這時,陳羅的目光猛地一凝,望向村口的方向。他的神識,清晰地感應到,有三股屬于修士的靈力波動,正一追兩逃,急速向葫蘆村靠近。
其中一股氣息,虛弱而混亂,顯然是受了重傷。
另外兩股,則陰冷狠戾,殺機畢露。
陳羅眉頭微皺,凡人村落,修士罕見。這三更半夜的,跑到這里來做什么?
他身影一晃,便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院中。
葫蘆村村口,那棵被陳羅點化過的老槐樹下。
一道渾身是血的倩影,踉踉蹌蹌地從黑暗中沖出,她身穿淡紫色的宮裝,此刻卻被劃開了無數道口子,一張俏臉慘白如紙,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她看到了站在老槐樹下的陳羅,那身與黑夜融為一體的青衫,以及那雙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的眸子。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撲了過來:“前輩……救我!”
話音未落,她身后兩道黑影如鬼魅般追至,一左一右,封死了她的退路。
那是兩名身穿統一黑袍,面容陰沉的中年修士,修為都在煉氣九層。
“跑?我看你往哪里跑!”左側的黑袍修士獰笑著,目光貪婪地掃過女修凹凸有致的身段。
當他們看到站在一旁的陳羅時,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為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