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骨巷今晚想看熱鬧的人不少,包括住在6號樓的幾戶人家,大人小孩吃好飯就在院子里轉悠,還有人明目張膽就站在附樓步梯那盯著展家。
“不是說展國成他老娘過來了嗎?怎么一點動靜沒有?”
“老展家搬到這五年,我還是頭次見他娘和兄弟上門。”
“那你是不知道,洪惠英跟她婆婆不對付。”
“剛被文斌拉出去的小子是秦寡婦那兒子嗎?”
“是他,我聽說那小子前幾天才考進咱廠子。”
展家客廳,洪惠英坐在四方桌邊,低垂著頭,眼淚吧嗒吧嗒地掉。才一天,她臉上的皮肉就好像松弛了,看著十分憔悴。
頭發花白的蘇老太太,圓盤臉,坐在沙發上,小小一個。這會兒,她眉眼間也全是愁。
“大嫂,”展國立媳婦馬艷玲從廚房走出來:“你家茶杯在哪?”小洋樓這,她也是第一次來。要不是大哥待他們不薄,她是一點不想踏這貴地,拿熱臉去貼冷屁股。
洪惠英跟沒聽到一樣,頭都不帶抬一下。
靠墻站著的朱紅玫瞟了眼她婆婆,轉身去櫥柜:“我來拿。”
“琳琳不是五點下班嗎?”挨著老娘坐的展國立,看向五斗柜上的座鐘:“這都七點半了,她怎么還沒回來?”
“琳琳今天沒去上班。”洪惠英從褲子口袋里掏出手帕擤鼻涕。
“沒去上班,她人呢?”外頭天都黑了,展國立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車棚里沒展琳的自行車。
等了幾秒,沒等到答話,蘇老太太也看向了洪惠英。洪惠英抽了抽發堵的鼻子說:“中午我回來的時候,她在家。”
跟蘇老太太一個臉模子扒下來的展淑敏,端著兩杯茶進客廳,一杯放到自個娘身前的茶幾上,一杯送去給洪惠英:“大嫂,喝茶。”
洪惠英把手帕丟在桌上:“有勞了。”
倚靠在展琳房門口的文紅軍,見洪惠英那死樣,兩手抱臂,給自己媳婦使眼色,讓她過來待著。
展淑敏都習慣了,大嫂不待見他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蘇老太太轉頭跟二兒子說:“你下樓,讓文斌、文凱去元錢胡同那找找琳琳。”
“好。”展國立剛站起身,大門就被從外推開了。穿著白襯衫軍綠褲的展文斌,領著他人高馬大的堂弟回來了:“人送走了。”
“你們在樓下看到琳琳了嗎?”朱紅玫給二叔、大姑父端茶。展文斌朝后努了下嘴:“跟在后頭呢。”
展琳推著展文凱往屋里走:“別堵在門口。”
“你走你走,”展文凱趕緊給他姐讓道。展琳進屋,把門啪的一下帶上,叫人:“奶、二叔二嬸、大姑大姑父。”
“你去哪了,怎么這么晚回來?”蘇老太太站起身。
“我出去打聽點事兒。”展琳讓她奶坐,她回房間放下包,拎了紅蝦酥和桃酥出來:“大嫂,咱家五斗柜里還有兩盒桂花糕。”
朱紅玫最喜歡小姑子的一點,就是大大方方。展文斌沒讓媳婦動手,自己開了五斗柜:“妹,你喝麥乳精嗎?”
“喝。”展琳把桃酥、紅蝦酥放進盤子里,端到茶幾上。展國立不客氣,先給他娘拿了一塊桃酥:“你出去打聽什么了?”
“您說我還能去打聽什么?”展琳推著她二嬸到沙發坐:“大姑、大姑父,你們也搬凳子過來坐,站那干嘛?”
文紅軍接過侄子、侄媳婦遞來的兩只凳子,放到茶幾邊,拉媳婦坐下:“你都打聽到什么了?”
“都在等著看笑話呢,這個時候我能打聽到什么?”幾個長輩茶水都到位了,展琳走向廁所。
“這個事吧……”文紅軍余光帶了眼洪惠英,看向文斌、紅玫小兩口:“發生都已經發生了,現在去怨誰怪誰,沒什么意義,目前緊要的是怎么把危害降到最低。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你們爸這次肯定是要被擼。”
“我們知道。”展文斌中午得信,就回家找了丈母娘。丈母娘下午去了武裝部一趟,回來也是這樣說。
朱紅玫:“現在就怕秦曉芹反咬。”搞破鞋跟強女干性質可不一樣。
“秦曉芹不敢,她還有兒子。”展國立開了快二十年大車,是個粗人,說話直來直去。
展文斌:“不一定,我爸上午出事,時向贏就立馬跑去電廠辦入職手續,沒辦成。電廠人事科那里說,他被人舉報了。剛我和文凱送他離開時,路上他話里話外都是工作,我聽著有點威脅的意思。”
“這么說,我們還得給他找個工作?”展文凱不高興了,憑什么?要不是看在秦曉芹救過大姑的情分上,就那狗崽子,他早揍十八回了。
“我……”展文斌話才開個頭,就見他媽站起身走向主臥。
摔門聲震得墻都在顫,客廳好像被凍住了一樣。
展琳方便完,從廁所走出來,直接去書房,打開書架下面的柜子,左手抱兩瓶茅臺右手拿上兩條煙,到客廳迎著幾人驚詫的目光,跟她哥說:“還有不少,你去拿。”
“姐姐姐,我來我來。”展文凱從凳子上跳了起來,去接東西,媽呀媽呀,他想要。
展國立把茶幾上的三盤點心往邊上挪,給他好侄女騰地方:“這些現在不用,留著還不知道要便宜誰。”
看了一眼緊閉的主臥,展文斌去書房,兩趟就把他爸的那些煙酒都拿了出來。
“能走的關系盡力走動。”展琳看向她奶:“我爸這事,我們也只能盡力。”
蘇老太太抹了把老眼:“他自己作死,苦該他受。我早就警告過他,他有家庭,不能沾邊的不要沾邊。當年逃難路上,秦曉芹是救過你們大姑,但我們也一路帶著她到了衛洋市,還教她識字。她結婚的時候,我私下也添了份嫁妝。后來她男人死了,我跟你們大姑又陪她找街道找廠辦工會,才沒讓她婆家搶走她男人留下的工作,還幫她用那工作換了份供銷社售貨員的工作。咱們不欠她。”
“大哥這兩年已經很少去秦曉芹家了,以前也是顧念她兒子小,怕人欺負他們孤兒寡母,才十天半個月去她家坐個幾分鐘,門都大敞著。”展淑敏眉頭皺得死緊:“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
她勸過大哥不少回,秦曉芹那有她跟娘關照著,讓他不要傍邊。每回大哥都說他有分寸。分寸分寸啥分寸?
“就不應該去。”馬艷玲撓了撓耳后。
文紅軍拿了一瓶特供酒一條大前門:“這兩樣我老領導喜歡,一會兒我就給他送過去。”
他最近也頭疼,他們供應局要改革,跟幾個兄弟部門合并。原本他還想爭一爭采購科科長的位置,大舅哥的事情一出,他是別想了。
“再拿一瓶。”朱紅玫又推了一瓶特供過去:“供應局要改革,您資歷夠,該爭取爭取。”
展琳給她二叔也拿了兩條煙:“我們得想辦法,盡快跟我爸見上一面。”
“妹,”展文斌把那條帶濾嘴的中華遞向對面:“市革會黃柏山的大兒子黃裕跟寧耘書是大學同學。”
讓寧耘書走關系救她爸?展琳想都不敢想,看著遞到眼前的那條中華:“哥,我跟寧耘書還沒你跟你耘書哥熟。”
“你倆不是結婚了嗎?”展文凱嘔了聲氣。
馬艷玲抬手就給了她家大憨子一個爆栗:“閉嘴吧你,一嘴韭菜味。”
晚上九點半,展琳和哥嫂送奶奶他們離開。這會不少人家都熄燈了,七骨巷空蕩蕩的。
“你們今晚還回去嗎?”展淑敏問大侄子。
展文斌:“回,家里就我丈母娘跟清清在。”
馬艷玲:“那是要回。你們也別送了,馬上十點了。”
展琳拉著她奶站住腳:“其實今天我是打聽到了點消息。”
聽到這話,大家都停下看她。
展琳:“我媽下午去倒八門找過一個胡蘭頭大嬸。”
“胡蘭頭?”馬艷玲問小姑子:“秦曉芹家對門鄰居是不是就留的胡蘭頭?”
展淑敏:“是,叫蔣大霞,她男人修鐵軌的。前幾年因為工作,她一磚頭把她小姑子開瓢了,都鬧進了派出所,后來將工作還給了她小姑子,她小姑子才出諒解書放過她。”
“還給?”展琳問:“那工作不是她的?”
展淑敏搖頭:“不是,工作本來就是她婆家買給她小姑子的,只是買工作的時候,她小姑子還在念書,歲數不夠接班,才讓她先干著。”
馬艷玲:“明天我有空,上午過飯點就揣兩把瓜子去倒八門那轉轉。”
展琳:“還有一件事,15號夜里,時向贏在南菜市口11號大院倒座房鳳老婆子那,買了10塊錢歡情香。”
“什么?”展文斌震驚:“你從哪打聽來的?”
文紅軍、展國立神色一凜,沉聲問:“確定嗎?”
展琳:“一個朋友告訴我的,消息肯定真實。”
蘇老太太兩手攥在一起:“你爸是不是還有的救?”
“別抱太大希望,大哥是上班時間去找的秦曉芹。這個錯是怎么也抹不掉。”文紅軍都覺他大舅哥是不是被什么臟東西上身了。
“這件事我去找人再確認一下。”展國立拍拍侄女的肩膀:“你行啊。”
“回吧回吧。”馬艷玲一手挽上婆婆一手拉著兒子走,催促展琳他們也快回。
看著一群人走遠,展琳掏出褲腰里層小口袋里的票,借著月光,找出三轉一響和電視機的票,轉身遞向她哥:“你拿著,還是那句話,我們必須要盡快跟爸見一面。”
展文斌接過票,拿近翻看,再次被驚到,抬眼問他妹:“哪搞來的?”
“我撿的。”展琳甩著膀子走人。
展文斌:“哪撿的?”
展琳:“我家。”
朱紅玫一把奪過那幾張票,追上小姑子:“下次再有這好事兒,你叫上我。我不跟你搶,我就想看著你撿。”
“成。”展琳讓她嫂子把票收起來:“這事就你知我知我哥知。”
朱紅玫:“那肯定。”
回到家,展琳舀了一燒水壺水放到炭爐上,出了廚房去敲主臥門:“媽,我哥他們要回去了。你前幾天不是帶了奶粉回來,說是要給清清嗎?”
要不說還得是親閨女,肆無忌憚!朱紅玫都想跪下來,給她小姑子磕兩個了。奶粉,她是真想要,做夢都想。也是當了媽之后,她才曉得小崽子有多能造。
主臥里,洪惠英倒是想躺著不動彈,但是門外那孽障話都說出去了。她只得爬起來,拿鑰匙。
展琳把她媽叫了出來,展文斌立馬跟在他媽身后進了書房。朱紅玫去廚房找了個麻布袋,茶幾上的煙酒她都要帶走。
書房里,洪惠英把奶粉拿給兒子后,拉開書架的柜門,見里面空的,臉立時黑了。
展文斌抱著奶粉,心里對他妹佩服的是五體投地。今晚他妹不提,這三罐奶粉大概率是進不了他家清清的嘴。
見到三罐奶粉,朱紅玫忙彎身鞠躬:“我替清清謝謝您,回去后我就囑咐我媽,以后給清清喂奶時一定一定要告訴她這是她奶奶給的。”
洪惠英拉拉嘴角:“這么晚了,你們回去路上慢點。”
“媽您也早點休息,明天我們再過來。”展文斌把奶粉放進麻布袋,轉頭跟他妹說了聲:“走了。”
“走吧,我不送了。”展琳給他們開門。
朱紅玫:“不用送不用送。”她哪還好意思?等小姑子辦酒,她必須給包個大的紅紙包。
人都走了,家里只剩母女兩人時,洪惠英就站在四方桌那,瞪著死丫頭。
展琳也不怕,走到桌子邊,給自己倒了杯水:“怎么,您那奶粉不是要給您的親親大孫女的?”
“我給歸我給,但不是這么給。”洪惠英都快被氣死了。
“那您想怎么給?”展琳抬頭回視,見他媽不答話,淺淺一笑:“您早點去睡吧,我看您這……”手指點點鼻兩側,“紋比中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