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41歲了,有紋很正常。”洪惠英也不瞪閨女了,拉椅子坐下,端了桌上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冷幽幽地說:“你倒是大方,你爸那么些好煙好酒,一晚上你全給禍禍了。”
展琳:“怎么就是禍禍了?大姑父是爺爺看中的女婿,自己考進的供應局。進了供應局,又憑本事轉到采購科。雖然現在只是副科,但他干采購11年,接觸的人面廣,您得承認吧?”
“我二叔,開了二十年的大車,走南闖北,他門道也不窄。就說咱們家每年用超的那些煤,哪來的?”
“有棗沒棗,我先把打棗的桿子給人家,萬一就打著棗呢?”
“你不給,他們也會盡全力。你爸是他們一母同胞的親大哥。”洪惠英把茶杯啪地放到桌上:“他們過去可沒少倚仗我們家。”
“只有人家倚仗我們家的嗎?我們家廚房的煤天下掉下來的大風吹來的。您騎的二六女式自行車我騎的二六女式自行車,都是車自己滾到咱們家的。”
“隔壁趙主任家,想給閨女買輛二六女式自行車當嫁妝,排隊排了快一年。”展琳知道她媽在想什么,但她就是不愿意給。
洪惠英被閨女說得有些掛不住臉:“那你也不用把家里好東好西全都碼出來吧?我原還打算明天再去找一趟你二姑、三姑。”
“你知道的呀,你二姑家大伯哥市公安局三把手,他在你爸這事兒上說得上話。你三姑父人是不在衛洋市,但京市軍區師級干部。好東西用在了刀刃上,才真是好東西。”
展琳嗤笑:“您中午不是去找過何二姑嗎?何二姑知道的事兒,會不跟何三姑通聲氣兒?她們今天晚上,是有什么要緊事嗎?我二叔、大姑都來了我們家,她們怎么不來?”
“我二叔、大姑叫我爸大哥,她們不也是叫我爸大哥嗎?她們媽嫁的不是我爺嗎?我爺在世的時候,她們叫我爺‘爸爸’,叫得可比我爸叫得還親。”
“我們那張奶奶不總說,咱們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以前我爸和您對她們掏心掏肺,現在我爸出事了,需要她們出力的時候,就要您帶厚禮一趟又一趟地上門找了。”
“敢情張奶奶那話,是只說給我們聽的唄。”
洪惠英:“你個小姑娘懂什么?你二姑、三姑婆家那樣的身份背景,這個時候就該避著點。”
“什么身份背景?”展琳側彎身,把頭湊到她媽面前:“您真的是高看我何二姑何三姑了。我何二姑知道衛俊毅是衛民跟前妻生的崽子嗎?”
洪惠英兩眼一下子瞪大,怎么可能?下一秒她又想到,衛民前妻可是逃港的資本家大小姐,心砰砰直跳。
展琳:“至于何三姑,她真的只是因為不放心婆家的老的小的,才不去隨軍的嗎?”眨巴了兩下眼睛,故作一臉困惑,“我怎么聽說,何三姑父當年要娶的不是我何三姑呢?”
“后來他怎么就娶了我何三姑?是他自己看上我何三姑的嗎?”
屋里死寂,母女眼對著眼。
“琳琳,”看著女兒眼里的自己,洪惠英不知道為什么會泛起心慌:“你是不是……是不是對媽媽有誤會?”
展琳:“我對您沒誤會。”
“那你就是對媽媽有意見。”洪惠英想到她剛說的那些話,連忙解釋:“媽媽對你二姑三姑好,也是想她們以后多幫襯你和你哥。現在你們爸又出事了,我們就更得與她們親厚。”
“我是您生的,我對您也沒意見。”展琳站直身體。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沒意見,洪惠英本能地不想去刨根究底,慢慢收回目光低下頭,放在腿上的兩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抓,透著股緊張。
展琳也不再看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茶。
沉默片刻,洪惠英深吸口氣,似終于下定了決心:“琳琳,媽媽會跟你爸爸離婚。”
“我支持你。”展琳現在的心境很平和:“你是個活生生的人,有思想有自我。我爸出了那樣不體面的事,你選擇離開,沒有人可以指摘。我和我哥都接受過教育,明白事理。”
她會始終尊重她媽做人的尊嚴,不會像上輩子她媽對她那樣。
低低的啜泣聲傳入展琳耳里,展琳微揚起頭,看向懸掛在屋頂的昏黃燈泡。
洪惠英一滴鼻水滴落,拉了老長的絲。
她想過女兒會規勸,想過該怎么說服女兒同意她離婚,想過該怎么和兒子開口……想過很多很多,唯一沒想過的就是,她的女兒會毫不猶豫地支持她離婚。
這應該是她想要的,可是她的心里不但沒有半分輕松,竟還生出愧疚來,很多很多的愧疚。
從口袋里掏了手帕放到桌邊,展琳移步去廚房兌洗澡水,拎到廁所間。回房拿了毛巾、睡衣、洗發膏、香皂,今天流了不少汗,她要好好洗洗。
等她洗完出來,洪惠英女士已經不在客廳了。
展琳對著電風扇把頭發吹個半干,用木梳子通通頭,她考慮要不要去把頭發剪短點,現在真的太長了,都長過腰了。
通了幾遍頭,頭發就干得差不多了。
這一夜,展琳以為會像昨夜那樣睡睡醒醒,卻不想躺床上復盤白天的事兒,才復盤個開頭便睡著了。一覺到天亮,連個夢都沒做。早上醒來,整個人都飽滿了,倍兒精神。
在床上賴了幾分鐘,她就起來了,今天還有不少事兒。
七點半,洪惠英端著煮好的粥,放到客廳桌上。相較昨天,今天她的皮膚更加暗沉,兩眼下都掛上了袋子。
一碗粥搭個咸鴨蛋,再加上兩塊雞蛋糕。很好的早飯了,可她卻吃得像在完成任務一樣。
展琳開門走出房間,洗漱后也坐到了桌邊,拿碗盛粥:“您時間快來不及了。”
“沒事,我這就走了。”洪惠英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吃完,將桌上的碎蛋殼掃進碗里:“元錢胡同那,我過幾天去給你收拾。你最近先不去上班,我會再跟你們主任打聲招呼。”
“好。”展琳磕了個咸鴨蛋。
“本來你出長差回來,就有兩天假,合上一天周末,那就是可以休3天。3天假,你到昨天已經休完了,從今天起就是請假。”洪惠英起身:“你也少往外跑,我給你請病假,你別被你們單位的同志在外撞見。”
“知道了。”她會小心的:“您也跟我們主任說清楚,我缺班,該扣工資扣工資,之后需要補班的話,我也接受安排。”
洪惠英去廚房漱了嘴,回來拿上包:“你一會把碗洗了。”
“好。”
鍋里就兩碗粥,展琳都給吃了。洗了鍋碗,她翻了個大布包出來,將梳妝臺柜子里的毛線都裝了進去,又把兩袋大白兔奶糖塞到布包兩側,最后看向放在書桌上的那條中華煙。
她大哥非要留給寧耘書的。
展琳抬手耙耙腦袋,走過去,還是帶著吧。這東西隨便掏出去一包,都能辦個不小的事兒。
八點半,她頭頂大草帽,拎著包出門了。院子里幾個小孩在爭著打陀螺,分不出空來看她。
從七骨巷騎車到元錢胡同,要半個小時。路上展琳還停下,排了六七分鐘的隊,買了三個牛肉大蔥包子。也是叫她遇著了,平時可沒這餡兒。
今天元錢胡同6號院挺熱鬧,她剛進小門,就看到一大群人圍在她家隔壁的隔壁,尤韶春尤姐家門外。
“尤韶春你個潑婦,老子不打女人你當老子是慫蛋。老子警告你,你再推老子試試,老子動手了。”
“動動動你動,朝這動。”一道清麗的聲音,強勢出擊:“你可不就是個慫蛋玩意兒。我這塊肥地,你耕了一年了,屁都沒種出來。老尤家就剩老娘一根獨苗兒,老娘是要給我老尤家傳宗接代的。你當老娘招贅是干啥?”
“自己生不出娃來,你怪老子,你臉都不要了。”
“不怪你怪誰?醫院大夫都說了,我身體好得很。地好出不了苗,就是種子太孬。今天這婚你離也得離不離也得離。你他娘要再敢給我提一句過繼你前頭那兒子,我就劁了你。”
展琳路過,踮腳往里看了眼,見到尤姐把一卷鋪蓋扔出門,她在心里大力鼓掌。
尤姐這個男人,長的濃眉大眼硬硬朗朗一副正派模樣,但可不是什么好東西。
上輩子兩人離了婚沒幾天,前頭一進院媒婆子水大娘就聽到個小道消息,說這男人早盯上老尤家了,跟之前那媳婦是假離婚。
后來這條小道消息,也被尤姐親自找上門證實了。尤姐一人打他們一家,打得那兩口子在醫院躺了半個月。
尤韶春同志,祖傳的獸醫,專治各種不開口,12歲就替父給養殖場劁豬,17歲被編入市畜牧站,一米七五的高個,能文能武。
想吃她絕戶?潘安來了都得讓她先生個孩子。為老尤家開枝散葉,就是她的執念。
圍觀的人,個個都伸長脖子瞧熱鬧。展琳原還以為,今天這里最大的熱鬧會是她,高估自己了不是?
無人在意的角落,她悄悄推車進小院,關上門。解開后車座綁布包的繩子,拎上包,打開正屋門。
進了屋,她先找個地方收好她的存折,便開始拾掇衛生。先樓上,再樓下,有條不紊地整理、洗擦。
打掃完正好12點,中午展琳就吃之前買的牛肉包。吃好了,把洪惠英女士的賬本拿出來抄寫。
一直抄到下午三點四十,才抄好一本,她收了賬本去郵局。
三花果街道的郵局,離元錢胡同要近一些,但她沒敢往那。騎車跑了十一二里路,去西場郵局。
這個點要打長途電話的人沒多少,展琳到長途臺窗口領了一張申請表,填寫清楚宋玙禾的工作單位,跟他單位的電話號碼,寫明打電話的人是洪惠英。
交了申請表,她就等著。
五點零五分,長途臺那叫洪惠英。展琳立馬過去,26xxxx,確實是滬市銀行后勤處電話。她握著話筒,指節都泛白,等著宋玙禾。窗口工作人員問她,要不要先掛斷,等會再撥過去。她搖頭拒絕。
等了三分半鐘,宋玙禾來了。
“喂?”
這個聲音很溫潤,與展琳記憶中宋玙禾的氣質很投。她沉了沉氣,壓著嗓子出聲:“是我。”
“惠英。”對方聲音放低:“是又發生什么事了嗎?”
展琳:“沒有,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確認一下她的猜測。
宋玙禾明顯松了一口氣:“沒發生什么事就好,你上午給我打完電話,中午我就去請人幫你留意工作了。一會下班后,我再去找找我幾個同學。你在衛洋市是街道辦主任,到了滬市工作總不能差。”
“好。”展琳想掛電話了:“那滬市見。”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