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間轉(zhuǎn)瞬即逝，鄴城大將軍府議事廳內(nèi)，謀士、武將齊聚。客卿謀士許攸正在大聲誦讀陳琳寫出的《為袁紹檄豫州》。

“蓋聞明主圖危以制變，忠臣慮難以立權(quán)。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

“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騰，與左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橫，傷化虐民。父嵩，乞匄攜養(yǎng)，因贓假位，輿金輦璧，輸貨權(quán)門，竊盜鼎司，傾覆重器。操贅閹遺丑，本無懿德，僄狡鋒協(xié)，好亂樂禍。幕府董統(tǒng)鷹揚，掃除兇逆。續(xù)遇董卓，侵官暴國，于是提劍揮鼓，發(fā)命東夏。收羅英雄，棄瑕取用，故遂與操同諮合謀，授以裨師，謂其鷹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略，輕進易退，傷夷折衄，數(shù)喪師徒。幕府輒復(fù)分兵命銳，修完補輯，表行東郡領(lǐng)兗州刺史，被以虎文，獎?威柄，冀獲秦師一克之報。而操遂承資拔扈，肆行兇忒，割剝元元，殘賢害善。故九江太守邊讓，英才俊偉，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論不阿諂，身首被梟懸之誅，妻孥受灰滅之咎。自是士林憤痛，民怨彌重……”

“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墳陵尊顯，桑梓松柏，猶宜肅恭，而操帥將吏士，親臨發(fā)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寶，至令圣朝流涕，士民傷懷。操又特置發(fā)丘中郎將、摸金校尉，所遇隳突，無骸不露。身處三公之位，而行桀虜之態(tài)，污國虐民，毒施人鬼。加其細政苛慘，科防互設(shè)，罾繳充蹊，坑阱塞路，舉手掛網(wǎng)羅，動足蹈機陷，是以兗、豫有無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

“方今漢室陵遲，綱維弛絕，圣朝無一介之輔，股肱無折沖之勢，方畿之內(nèi)，簡練之臣，皆垂頭搨翼，莫所憑恃，雖有忠義之佐，脅于暴虐之臣，焉能展其節(jié)？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圍守宮闕，外托宿衛(wèi)，內(nèi)實拘執(zhí)，懼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腦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會，可不勖哉！”

“操又矯命稱制，遣使發(fā)兵，恐邊遠州郡過聽而給與，強寇弱主違眾旅叛，舉以喪名，為天下笑，則明哲不取也。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進。書到，荊州便勒見兵，與建忠將軍協(xié)同聲勢，州郡各整戎馬，羅落境界，舉師揚威，并匡社稷，則非常之功于是乎著。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戶侯，賞錢五千萬！部曲偏裨將校諸吏降者，勿有所問??！”

白話翻譯過來，大概的意思是：

“我聽說圣明的君主面臨危局制定策略來平定變亂，忠心的臣子面臨災(zāi)難尋求對策來確立自己的地位，所以先有了不凡的人，然后有不凡的事；有不凡的事，然后能立不凡的功勛……”

“司空曹操，他的祖父曹騰，是從前的中常侍，與左悺、徐璜同時興風(fēng)作浪，驕橫放縱，損害風(fēng)化，虐待百姓。他的父親曹嵩，是曹騰收養(yǎng)的乞丐子，借助贓銀而得高位，乘坐金車玉輦，賄結(jié)權(quán)幸，竊居宰輔，顛覆皇權(quán)。曹操是宦官閹人的后代，本來就沒什么品德，狡猾任俠，喜歡制造動亂和災(zāi)禍，袁紹統(tǒng)領(lǐng)豪杰，鏟除奸佞，又遇到了董卓的專權(quán)，欺凌百官，虐待百姓，于是袁紹拔劍擊鼓，發(fā)動諸侯，召集英雄，不追究他們從前的過錯，都予以任用，于是和曹操共同商討討伐董卓，本來以為曹操是英雄之才，可以任用，誰知他愚昧短見，輕易發(fā)動進攻，打了大敗仗，喪失了許多兵力，袁紹于是又分給他兵力，休整隊伍，上表讓他擔(dān)任東郡太守；又讓他擔(dān)任兗州刺史，讓他披著虎文將袍，交給他軍隊，給他獎罰的權(quán)利，希望他能夠像秦國將軍孟明視一樣將功贖罪。但是曹操卻趁機飛揚跋扈，肆意行兇，剝削人民，殘害賢能良善的人，前任九江太守邊讓，英才俊逸，天下出名，直言正色，從不阿諂奉承，卻被曹操殺死把頭顱懸掛起來示眾，妻子二女都被殺害。從此官員怨憤痛恨，民怨更加厲害……”

“梁孝王是先帝的親弟弟，他的陵墓很是尊貴，松柏桑梓，尤其莊嚴(yán)肅穆，而曹操率領(lǐng)將領(lǐng)士兵，親自發(fā)掘他的陵墓，打破棺槨，露出尸體，盜取金寶，至令朝廷流淚，百姓感傷！曹操攻打徐州，焚燒房屋，發(fā)掘墳?zāi)梗瑺窟B了梁孝王的陵墓，曹操知道后也不過問。還成立所謂的發(fā)邱中郎將，摸金校尉，也是極力掩飾自己的所作所為。他的軍隊所經(jīng)過的地方到處搶奪，沒有墳?zāi)共槐煌诰虻模硖幐吖?，卻做桀紂那樣的事，禍國殃民，毒害人鬼，再加上苛捐雜稅，提防別人加害自己，羅網(wǎng)布滿田野，陷阱充塞道路，人們稍微一動手就能碰上他的羅網(wǎng)，一動腳就能踩到他的陷阱；所以兗州、豫州都是無法生活的百姓，京都民怨沸騰。”

“如今漢室衰弱，綱紀(jì)廢弛，朝廷沒有一個賢人輔佐，擔(dān)任輔臣的沒有一個有氣魄的，朝廷之內(nèi)，精明能干的大臣，都垂頭喪氣，無所依賴，就算有忠義之人，被暴虐的曹操所脅迫，如何能施展能力，曹操又派七百精兵，圍守皇宮，對外說保衛(wèi)皇上，其實是拘禁皇上，擔(dān)心他篡位的打算，趁機發(fā)作，這是忠臣肝腦涂地的時候，烈士立功的機會，怎能不把握住！”

“曹操矯詔稱制，派遣軍隊，擔(dān)心邊遠的州郡，不聽指揮，違抗命令叛變于自己，就接著發(fā)喪的名義，被天下人恥笑，這是聰明的人不做的事。幽州、并州、青州、冀州，四州同時進兵，發(fā)書信到荊州，命劉表起兵，與張繡一起協(xié)同聲勢。各縣各郡也整頓義兵，包圍了曹操的邊界；顯示威武，共同匡扶社稷，不凡的功勞，就要獲得了。能獲得曹操人頭的，封為五千戶侯，賞錢五千萬！曹操部下偏將官吏有投降的，都不予追究！?。　?/p>

大將軍袁紹閱罷檄文，撫掌而贊：“好！好！好！此討曹檄文，筆力遒勁如利刃出鞘，言辭鏗鏘若金石相擊！陳琳先生果真乃當(dāng)世大家，名不虛傳！”

帳下大將張郃聞言，虎目生輝，朗聲應(yīng)和：“此檄文一出，如雷霆震天，必將喚起天下義士之心！我軍有此檄文為號，必如洪流破堤，所向披靡！”

“妙哉！此檄文不僅為討曹之刃，更成傳世之章！”一旁謀士撫須嘆道。

“諸公所言極是！”袁紹目光如炬，掃視全場，“此檄文已揭曹操篡逆之惡，彰我袁氏匡扶之志。速命人將此檄文謄抄百份，張貼于冀州、青州、并州、幽州四境要沖，并廣發(fā)中原各地！務(wù)使天下皆知曹賊篡漢之罪，共舉義旗！”

帳中眾人齊聲應(yīng)諾，聲震梁宇。沮授與田豐對視一眼，眼中閃過幾許擔(dān)憂，此檄文一出，討伐曹操的戰(zhàn)爭又向前推進了一大步，二人在心里默默祈禱：但愿此次討伐曹操定能成功吧。

議事結(jié)束后，沮授與田豐整理衣冠，緩步踏入大將軍府正廳。廳內(nèi)燭火通明，映照著袁紹威嚴(yán)的面容，案幾上堆積的文書與地圖更添幾分肅穆。

二人躬身行禮，沮授率先開口，聲音沉穩(wěn)：“大將軍，昨日我與元皓前去探望四公子，討論安世濟民之法，匯為三策，特來稟報?！?/p>

袁紹端坐案前，目光如炬，示意二人平身，就坐。

田豐隨即展開竹簡，逐條闡述：“其一，安民為先，輕徭薄賦。此策可培植民生沃土，使黎庶安居樂業(yè)，倉廩殷實豐盈?！?/p>

袁紹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贊許：“民生乃國之根本，此策確當(dāng)。然世家、士族、豪強勢力根深蒂固、盤根錯節(jié)，如何平衡？”

田豐答道：“四公子提議，可先于幽州北平郡試行，以觀其效?！?/p>

沮授續(xù)道：“其二，實行科舉，廣納英才。此舉可削弱士族壟斷，從社會各階層選拔賢能，儲備棟梁之材。”

他語氣堅定，“四公子認為，舉孝廉為士族所控，人才難出。征辟又僅限于社會名流，導(dǎo)致寒門、百姓中人才難被發(fā)現(xiàn)。”

袁紹撫須沉思，忽而問道：“科舉雖好，然士族必生抵觸，如何推行？”田豐答道：“可先于北平郡設(shè)科考，以文學(xué)才華與治國理政能力考核文科，以騎射、兵法等考核武科。待成效顯著，再逐步推廣。”

沮授緊接：“其三，發(fā)展商業(yè)，充盈府庫。提高商賈地位，使其加入官僚體系，同時管控物價，避免民不聊生、地方動蕩。”

他目光炯炯，“四公子言，安民、科舉、打仗皆需錢財，無錢則萬事皆空?！?/p>

袁紹朗聲笑道：“此策甚合我意！府庫充盈，方可支撐大業(yè)。然商賈地位提升，恐招天下非議?！?/p>

沮授答道：“四公子提議，將此三策以‘糕邊策’之名，將商業(yè)與民生、科舉并重，形成三位一體之策。此策若成，可解府庫之困，亦能穩(wěn)定民心?！?/p>

談及北平郡太守一職，沮授懇請：“四公子體察民情，欲往北平郡推行此策。某愿攜子沮鵠隨其左右，施以保護，助其穩(wěn)定局勢?！?/p>

袁紹目光深沉，緩緩道：“買兒既有此志，便允其所請，病好后再前往北平。我會讓熙兒派兵協(xié)助你們。然北平郡毗鄰烏桓、遼東，公孫度野心不小，此行需多加小心?！?/p>

沮授與田豐對視一眼，齊聲應(yīng)諾。議事畢，二人退出廳堂，相視而笑。

田豐低聲道：“公與，此去大有可為。”

沮授點頭：“元皓所言極是。四公子目光深遠，我等只需全力相助?！?/p>

當(dāng)晚，袁紹輕步踏入幼子袁買院中，示意親衛(wèi)與眾人退下后，目光如炬地注視著兒子。

袁紹沉聲問道：“買兒，你如實回答，這‘糕邊策’三策可是你提出來的？”

袁買躬身行禮，神色坦然：“父親，實不相瞞。此三策乃是在田公‘安民為先、輕徭薄賦、安撫士族’的計策基礎(chǔ)上，結(jié)合當(dāng)下諸侯混戰(zhàn)的局面，兒臣反復(fù)思考后初步提出的。其中許多細節(jié)仍需完善。此外，另有一策——‘坐擁遼東，徐圖天下’，此策除父親外，孩兒尚未告知任何人。”

袁紹聞言，眼中閃過震驚與欣慰，忽而撫掌大笑：“買兒，你很好！真的很好！老天爺讓我何其幸運，得了你這樣一個麒麟兒！你讓為父看到了袁氏一族繼續(xù)在這亂世存活下去的希望！”

他神色一肅，語氣鄭重：“你既能有如此目光深遠的計策，為父便與你說些肺腑之言。此事，勿與第三人知曉。”

袁紹嘆息道：“為父看似坐擁四州之地，擁兵三十余萬，但你的三位兄長及表哥高干皆是平庸之輩，莫說開拓進取，連守住這份基業(yè)都艱難。沮授、田豐反對我‘分封諸子’之策，我豈會不知？之前為父欲用此法為袁氏一族留下火種。你三叔袁術(shù)一族的覆滅，至今仍讓為父心驚不已！”

他目光如刀，斬釘截鐵道：“曹操乃我兒時玩伴，亦是少時摯友，其才能我比誰都清楚。若不趁他弱小之時討伐，日后再難有此機會！討伐曹操一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

忽而，他語氣轉(zhuǎn)為慈愛：“如今你有如此才能，為父對此戰(zhàn)更有信心。買兒，你要懂得韜光養(yǎng)晦，蟄伏以待時機！”

他揮袖示意，豪氣干云：“你去北平郡試驗新鑄造法也好，推行‘糕邊策’也罷，大膽放手去做！我會讓你二哥派遣三萬幽州鐵騎支援于你。”

……

“父親，買兒明白！”袁買挺直腰板，目光堅定，“定當(dāng)奮發(fā)圖強，不負父親期望！”

這場父子之間的對話，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夜晚，并未掀起任何波瀾，卻如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袁氏一族的命運長河中激起了無聲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