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野開始懷疑,是不是拓跋猛哥學了太多知識,反而磨掉了羌人血液里的野性?
一個軟弱、猶豫的首領,在草原上是無法生存的。
拓拔野覺得,有必要給繼承人好好上一課了。
他“當啷”一聲,將手中割肉的小刀扔回盤里。
他抬起頭緩緩掃過帳內(nèi)心腹,語氣平淡地問道:“都吃飽了嗎?”
帳內(nèi)那些正大快朵頤的頭目們聞聲,沒有任何遲疑,立刻齊刷刷地停止了進食,放下手中的肉和刀,迅速站起身,面向拓拔野,右手撫胸,深深躬身,“謝首領賜宴,我等已飽,告退!”
“看到了嗎?”拓拔野盯著兒子的眼睛問道。
拓跋猛哥喉結滾動了一下,低下頭:“看到了,阿爸。”
“知道我為什么一句話,就能讓外面那些桀驁不馴的‘野狼’,立刻停下他們最愛的進食,乖乖滾出去嗎?”拓拔野自問自答,“不是因為我給的肉最多,酒最好。而是因為我比他們?nèi)魏我粋€人都要強!都要狠!他們所有人都敬畏我!”
“黑山部未來需要的,是一個鐵與血澆筑出來的大汗!當敵人面對我們時,要么跪下臣服,要么……掉頭逃跑!”
拓拔野說著,一把抓起旁邊的酒囊,仰頭“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大口。
“知道當年,我是怎么坐上這個位置的嗎?”拓拔野的聲音帶著一抹冷意,“我親手……用弓弦……一個一個,絞死了你的七個叔叔!”
拓拔野死死盯著兒子慘白的臉,提高聲音,“猛哥!你給我記住!在草原上,軟弱就是原罪!你如果像今天這樣,瞻前顧后,畏首畏尾,那么不用等你下面那些虎視眈眈的弟弟們動手……”
“阿爸,我......”拓跋猛哥想要解釋,但拓拔野打斷道:“別叫我阿爸!現(xiàn)在我是用首領的身份跟你說話!”
“首領!我明白了!”
拓拔野見訓斥的差不多了,語氣稍緩,“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擔心。宋國,需要我們黑山部。需要我們能培育出來的好馬,更需要我們這支力量,成為他們西北邊境的一道屏障。他們沒理由拒絕我們。而且……”
“我們黑山部,也沒你想的那么不堪一擊!如果宋國皇帝不識抬舉……那么,我會讓他們的西北邊境,從此雞犬不寧,永無寧日!看看最后,是誰先受不了!”
然而這些話聽在拓跋猛哥耳中,卻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漢人教習曾給他講過的一個故事,夜郎自大。
那個偏居西南一隅的小國國王,問漢朝使者:“漢朝與我夜郎,哪個更大?”
此刻的父親,與那夜郎王,何其相似?
拓跋猛哥心中五味雜陳,但他知道,此時此刻,他不能再多說一個字了。
任何質(zhì)疑和勸諫,都只會被父親視為懦弱和背叛。
這場談話,最終以拓拔野的醉意上涌而草草結束。
拓跋猛哥默默地退出金頂大帳,無奈的嘆了口氣,然后朝著自己那座稍小一些的帳篷走去。
剛走到帳篷門口,簾子就被一只小手掀開,一個小女孩歡笑著撲了出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腿,“阿爸!你回來啦!”
……
距離黑山數(shù)百里之外。
趙德秀率領的大軍正沿著崎嶇的山路沉默行進。
紀來之從一只信鴿腳踝取下密信,看完后對趙德秀稟告道:“殿下,楊鎮(zhèn)撫那邊傳來消息,他已率本部五千精騎,成功繞到了黑山羌主要聚居地的西側四十里的一處隱蔽河谷。”
趙德秀“嗯”了一聲,側頭對身后吩咐道:“取地圖來。”
一名衛(wèi)率指揮使立刻翻身下馬來到近前,從隨身皮囊中取出一卷地圖,迅速在趙德秀面前展開。
趙德秀目光地圖上緩緩移動,隨后又抬頭看了看四周的山勢。
確定大軍如今的地點后,趙德秀對紀來之果斷下令:“給楊業(yè)傳信:命其所部,繼續(xù)向后撤退三十里。”
“告訴他,孤要他于七月初九正午之前,必須抵達狼谷東側出口隱蔽待命。看到信號后立刻全速突襲黑山羌營地!”
“喏!”紀來之將趙德秀的命令一字不差地記在心中,取出紙條和極細的筆快速書寫。
寫好后塞入信鴿腿部的特制木筒中,接著將信鴿輕輕向上一拋。
信鴿在空中盤旋半圈,辨明方向后,立刻振翅朝著西北而去。
“傳令!斥候出二十里搜索前進。沿途……”趙德秀頓了頓,“不留任何活口!”
隨著大軍不斷接近黑山部落,前出的斥候干掉了不少山中的牧羊人,因此還繳獲了不少肥羊。
但距離越來越近,趙德秀就將這些肥羊交給了輜重營,留作慶功時享用。
很快,拓拔野也陸續(xù)接到了消息。
“首領,派去南面放牧的赤那一家,三天了還沒回來。”
“首領,南邊響水泉附近打獵的巴特爾兄弟,說好了昨天回來交獵物,到現(xiàn)在不見人影。”
“我這邊……也有兩家牧民沒按時回來……”
失蹤的都是分散在部落外圍、負責放牧或狩獵的小股人員。
拓拔野聽聞并未太在意,只是覺得有些巧合,他煩躁地揮揮手:“可能是碰到狼群了,或者不小心摔下山崖。派一隊騎兵,沿著他們常走的路線去找找看。”
一隊五十人的黑山騎兵領命而出,朝著南面搜尋而去。
拓拔野將這點小小的“異常”拋在腦后,他的心思,更多地在暢想使團抵達汴梁后的情景,在盤算著該向大宋皇帝要多少嫁妝,“鐵匠得要百人,還有尋礦冶煉的人才也得有......對了,還有錢......大宋公主下嫁,怎么不得給個幾十萬貫?有了這些錢......”
“對了,當年那個嫁到吐蕃的公主,陪嫁了多少來著?”
“一會問問猛哥吧......”
就在拓拔野做著春秋大夢之際,宋軍距離他的老巢越來越近。
派出去的五十人的騎兵隊,也死在了亂箭之下。
趙德秀看到這一地的尸體后,立馬下令:“傳孤命令,全軍加速,務必趕在對方反應之前到達指定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