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腳下,數以萬計的羌人在此生息。
其首領拓拔野年輕時曾作為部落交換的質子,在定難軍待過幾年。
那幾年,他親眼目睹了契丹人是如何從松散的部落聯盟,一步步建立起一個疆域萬里的強大帝國。
“憑什么契丹人可以,我們羌人就不行?”這句話成了拓拔野心底最深的執念。
回到黑山部落后,憑借過人的勇武和狠辣的手段,他坐上了首領之位。
從那一天起,他給自己定下了更高的目標,建立一個屬于羌人自己的汗國。
他效仿遼國早期的制度,將部落里各家的牛羊部分集中,由指定的“牧官”統一管理放牧,收獲按比例分配。
其余的人力,則被他強制分派去學習農耕、嘗試冶煉、打造武器。
不得不說,拓拔野是個有能力的領袖。
在他的鐵腕整合下,原本如同一盤散沙、各自為政的黑山羌諸部,竟然真的被慢慢凝聚了起來。
將近四萬部眾,數千能騎善射的戰士,儼然成了一股不容小覷的地方勢力。
有了這份“家業”打底,拓拔野的野心如同澆了油的野火,越燒越旺。
尤其是原本壓在他們頭頂的黨項人“消失”后,更是讓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機遇。
他要像當年的耶律阿保機一樣,建立一個羌人的王國!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卻骨感。
黑山羌所處的地理位置實在太尷尬。
北面是遼國,南面是大宋。
想要在夾縫中生存乃至壯大,必須找一條“大腿”抱著。
該抱誰?
遼國?同為草原民族,習俗相近,歷史上黑山羌也曾名義上依附遼國。
但拓拔野見過遼國上層對附屬部落的壓榨,他不甘心永遠當契丹人的附庸和打手。
而且遼國這幾年被宋國弄得有些灰頭土臉,在他看來,這條大腿似乎沒那么粗壯了。
宋國,強大的中原王朝,財富如山,文化鼎盛。
更重要的是,拓拔野聽說過,前唐時期就有異族大將入朝為官,位極人臣。
到了唐中后期,那些藩鎮節度使更是權傾一方,連安祿山這種胡人都能統率大軍,幾乎掀翻整個帝國。
這說明什么?
說明中原王朝有“接納”和“利用”外族的傳統!
如果能搭上宋國這條線,獲得他們的支持和冊封,甚至模仿安祿山那樣掌握一部分實權……
那黑山羌的崛起,豈不是有了最堅實的靠山和最完美的模板?
但拓拔野心里有股傲氣,他又不想學安祿山“認爹”,苦思冥想,終于找了一個“折中”且“體面”的辦法——和親!
中原王朝為了邊境安寧,不是經常把公主嫁給草原上的大汗嗎?
如果宋國皇帝愿意把公主嫁到黑山來,那豈不是既表明了宋國對黑山部的重視和拉攏,又保全了他拓拔野的顏面?
到時候,他兒子作為大宋的“駙馬”,再向宋國要些錢糧、兵器、工匠支援,豈不是順理成章?
……
黑山部聚居地中央,最醒目的一座金頂大帳。
帳內彌漫著烤羊肉的濃郁香氣,拓拔野盤腿坐在主位,他面前擺著一張矮幾,上面放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手把羊肉,旁邊還有一把鋒利的割肉小刀和一皮囊馬奶酒。
圍繞著他,坐著七八個心腹頭目和將領,都是部落里的核心人物。
每個人面前也都擺著肉和酒,帳內響起一片“窸窸窣窣”割肉咀嚼的聲音。
唯獨坐在拓拔野右手邊第一個位置的一個年輕人,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面前盤子里的羊肉幾乎沒動,手里拿著小刀,眼神卻有些飄忽,似乎在想著什么心事。
他正是拓拔野的長子,被內定為下一任首領繼承人的拓跋猛哥。
拓跋猛哥很早就被拓拔野送到了遼國的上京。
在上京,他不僅學會了流利的契丹語,還隨一名漢師學了很久。
拓跋猛哥學了漢文,讀了《論語》、《史記》乃至一些兵書戰策。
正因為了解,所以他此刻才更加憂慮。
“猛哥,肉都涼了。怎么,有心事?”拓拔野撕咬下一大塊羊肉,一邊嚼著,一邊看向他問道。
拓跋猛哥回過神,連忙放下小刀,恭敬地回道:“阿爸,我……我在想些事情。”
“想什么?說來聽聽。”拓拔野灌了一口馬奶酒,隨意道。
拓跋猛哥猶豫了一下,“阿爸……這次我們派遣使團去宋國求娶公主,是不是……有些過于急切了?”
“急切?”拓拔野哈哈一笑,不以為意地抹了抹嘴邊的油漬,“你書讀得多,難道不知道,中原那些皇帝老兒的公主,自古以來就是用來跟咱們這些草原上的英雄和親的么?”
“從漢朝的王昭君,到唐朝的那么多公主,哪個不是嫁到了草原、吐蕃?這是他們的老規矩了!”
“阿爸做這些,都是為了咱們黑山部能更上一層樓!你娶了宋國公主,咱們就是大宋的皇親國戚!到時候,要錢有錢,要糧有糧,要工匠有工匠!咱們建立國家的大事,也就成功了一半!”
拓跋猛哥聽著父親豪氣干云的話,心里的擔憂卻絲毫未減。
中原王朝和親那都是用來安撫像鼎盛時期的匈奴、吐蕃帝國那種擁兵數十萬的強大勢力。
是一種政治交換,用公主的婚姻,換取邊境短暫的和平,或者分化瓦解強大的敵人。
可他們黑山部呢?
滿打滿算才四萬部眾,能戰之兵不過五六千騎。
雖然在這片區域算是一霸,但放在宋國那樣一個剛剛擊敗遼國、收復燕云、人口數千萬、帶甲百萬的龐然大物眼里,算得了什么?
人家憑什么要把公主,下嫁給地盤還沒一個縣大的部落首領之子?
這話“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拓跋猛哥是萬萬不敢當著這么多部落頭領的面說出口的。
“可是……”他張了張嘴,后面的話又咽了回去。
“可是什么?”拓拔野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拓跋猛哥的吞吞吐吐,讓他有些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