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鶴聽到喊聲,用臟兮兮的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對著干活的人群喊道:“都停手吧,先去吃飯,歇息半個時辰!”
那些早已累得手腳發軟的民夫和胥吏們如蒙大赦,立刻丟下手中的工具,一窩蜂地沖向放飯的樹蔭下,排隊領粥拿餅。
王云鶴也朝著吃飯的地方走去,準備隨便對付一口。
“王縣判!”樹蔭下乘涼的裴信卻忽然開口叫住了他,“日頭毒,別擠那邊了,過來這邊坐,涼快些。”
王云鶴腳步一頓,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對裴信這個上司,觀感極差。
蝗災初期裴信的消極怠工、漠視民瘼,他看在眼里,氣在心里。
但此刻眾目睽睽,知縣主動邀請,他若斷然拒絕,未免太不給上官面子,也顯得自己氣量狹小。
遲疑片刻,王云鶴還是調轉方向,走到了裴信所在的樹蔭下。
裴信面前擺著一個小方幾,上面放的是縣城里酒樓送來的四個小炒,還有一盆精米飯。
“坐,坐。”裴信熱情地招呼著,對旁邊的門客使了個眼色。
那門客連忙從食盒里又取出一副干凈的碗筷,恭敬地放到王云鶴面前。
王云鶴看了一眼那誘人的菜肴,道了聲謝接過筷子就吃了起來。
裴信見他這般“不客氣”,反而笑了笑,主動找話題道:“王縣判果然年輕有為,能在此等酷日下堅持勞作這么久,真是一點都不像汴梁那等繁華之地出來的貴公子啊。”
這話聽著像是夸獎,但細細品味,總有點別的意味。
王云鶴咽下嘴里的飯菜,頭也不抬,淡淡回道:“裴知縣說笑了。汴梁的飯也是地里種出來的,汴梁的人也得流汗吃飯。沒什么不一樣的。”
裴信被這不咸不淡的話噎了一下,臉上笑容不變,打了個哈哈:“王縣判說的是……是裴某失言了,裴某自……”
他習慣性地想說“自罰一杯”,猛地想起這是午飯,而且是在田間地頭,哪來的酒?
只得訕訕一笑,尷尬地掩飾過去。
他收斂了一下神色,終于轉入正題,裝作隨意地問道:“王縣判,太子殿下來咱們太原,也快有一個月了吧?怎么……一直沒見殿下召見你呢?”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王云鶴的表情。
王云鶴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碗喝了口水,這才抬眼看向裴信,反問道:“太子殿下為何一定要召見我?”
裴信又是一愣,沒想到王云鶴會這么反問,支吾道:“這……王縣判是殿下舊屬,又在此次救災中出力頗多,于情于理,殿下也該……”
王云鶴打斷他,正色道:“裴知縣,太子殿下是奉旨前來主持賑災、安撫地方的,不是來游山玩水、接見故舊的。”
“殿下有殿下的事情,王某也有王某分內該做之事。做好本職,比什么都強。殿下若有事垂詢,自會傳喚;若無傳喚,便說明王某所做,尚在殿下認可的本分之內,無需特別嘉許,也無需額外關注。”
裴信被他這軟中帶硬的“釘子”頂得心里有些發堵,但面上還是維持著笑容。他真正想問的,其實是另一個問題。他換了個方式,試探著道:“王縣判見識過人。不知……以你看來,太子殿下是否真如外界傳聞那般……眼里揉不得沙子,手段……頗為果決?”
如果說之前裴信還能靠著“天高皇帝遠”、“法不責眾”以及自己那點“留任官員遲早被換”的消極心態混日子。
那么現在,太子親臨太原坐鎮,就像一把利劍懸在了頭頂。
他以前不怕王云鶴告狀,是因為他斷定王云鶴的話傳不到那么高的層面。
可現在,只要太子想,隨時可以召見王云鶴。
而王云鶴只要將他前期消極救災、后期裝模作樣的事情一說……
還想著全身而退,回家做富家翁?
恐怕連命都保不住!
裴信這番打聽,就是想從王云鶴這里探探口風,評估一下風險,也好早做打算。
實在不行,大不了把家產拿出一大半,甚至全部獻出去,看能不能買回一條命。
聽到裴信這個問題,王云鶴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得裴信心里直發毛。
然后,王云鶴才緩緩說道:“殿下行事,自有法度。賞罰分明,注重實績。眼里揉不揉沙子我不知道,但殿下最厭惡的,定是欺上瞞下、尸位素餐、罔顧民生之人。”
“為官一任,真心實意為百姓做了事,哪怕能力有限,殿下也會酌情考量。反之……”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裴信聽完,懸著的心稍微往下落了落,“王縣判一席話,令裴某茅塞頓開,受教了。”心里卻是七上八下。
這頓午飯,裴信吃得食不知味。
王云鶴倒是很快吃完,稍事休息后,便起身回到烈日下的田里,繼續帶領民夫翻地。
裴信磨磨蹭蹭,灌了一肚子涼茶,直到日頭稍微偏西,才在門客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拿起一把嶄新的、幾乎沒沾過泥土的鋤頭來到田邊。
他學著別人的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刨著地,動作僵硬,效率極低,明顯是在“磨洋工”。
隨著太陽漸漸西斜,氣溫稍降,王云鶴看天色不早,便招呼民夫們收拾工具,準備返回縣城。
田間的勞作暫時告一段落。
裴信見狀,如釋重負,立刻扔下鋤頭,借口回衙處理公務,搶先一步坐著自己的小轎離開了田間。
回到縣衙,裴信剛換下那身被汗浸透的官服,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一個留守衙門的書吏就急匆匆地拿著一封公文跑了進來,“明府!明府!太原有公文送到!”
身旁的聘客上前一步,將公文拆開看了一遍,對裴信道:“明府,是州衙公文,命您前往太原當面向太子殿下匯報本縣災情。”
“去太原?”裴信背著手在來回踱了幾步,“王云鶴呢?可有讓王云鶴一起去?”
聘客聞言又看了一遍公文,確認道:“上面沒說,只說讓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