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太子沒有召見王云鶴這個“自己人”后,裴信一直緊繃著的內(nèi)心又一次稍稍緩和了一些。
“看來,太子殿下真是來專心處理災情的,對于下面的具體人事,只要不出大亂子,或許并不會過多插手?!?/p>
裴信心里暗自琢磨著,給自己打氣,“也對,殿下日理萬機,哪會關注到我一個小小的縣令?只要把眼前的場面應付過去,等殿下回京,這里天高皇帝遠,我裴某人依舊是這梧縣說一不二的主!”
想到這里,他定了定神,對著門外喊道:“來人!”
一個書吏應聲而入。
“去轉告王縣判,就說本縣奉太子行轅之命,需即刻前往太原城述職。本縣不在期間,縣內(nèi)一應大小事務,暫由王縣判全權處置。”
“喏?!睍纛I命退下。
接著裴信對聘客低聲吩咐道:“你,這次就別跟本縣去太原了。留在縣里,盯著點。知道該怎么做嗎?”
那門客眼珠一轉,立刻湊上前,“明府放心,在下明白。絕不會讓王云鶴找到任何借口離開梧縣,更不會讓他有機會跑去太原……”
“嗯?!迸嵝艥M意地點點頭,“機靈點,以后少不了你的好處?!?/p>
安排好“后路”,裴信心里踏實了不少。
隔天清晨,太原城的城門剛剛打開,裴信一行便第一個進了城,直奔并州州衙。
州衙門前此刻已經(jīng)站滿了人。
粗略一看,不下四五十位,全都是穿著各色官袍的官員。
有的是知縣獨自前來,有的則是縣令、縣判、縣丞好幾個人聯(lián)袂而至。
眾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不少人臉上都帶著不安的神情。
裴信心里“咯噔”一下,暗自納悶:“怎么回事?太子召見各地主官匯報災情,這倒正常??稍趺催B縣判、縣丞這些佐貳官也都叫來了?”
他來不及細想,也趕緊找了一個相熟的知縣,湊過去小聲打聽。
對方也是一臉茫然,只說是接到緊急公文,命各縣主要官員務必于今日辰時之前趕到州衙,并未說明具體緣由。
隨著時間推移,來到州衙前的官員越來越多。
“吱呀——!”
州衙的朱漆大門從里面拉開。
門外所有的嘈雜議論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肖不憂手里拿著一份的名單,目光掃過門前黑壓壓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奉太子殿下鈞旨,傳召太原府下轄各縣官員入內(nèi)述職。諸位大人,還請按照本官念到的順序,排好隊,一個一個進入。進來后,先至左側吏房報上所屬縣份、官職與姓名。殿下正在大堂靜候各位。”
門外的官員們聞言,連忙躬身還禮,然后自覺地開始按照上等縣、中等縣、下等縣迅速排起了隊伍。
品級高的、所在縣等高的自然排在前列。
裴信所在的梧縣是上等縣,他作為正五品知縣,位置比較靠前。
肖不憂對照著名單,開始依次點名:“陽曲縣,知縣、縣丞......”
“喏!”兩名官員連忙出列,小心翼翼地走進大門。
……
每點完一個縣的一組官員,肖不憂就會用手中的筆,在名單上對應的名字后面畫一個圓圈。
有個眼尖的知縣見狀,“這位……大人,恕下官多嘴。在名字后畫圈……這,這通常是衙門里勾決死囚時才用的記號……您看是不是換個方式?”
肖不憂聞言,抬起頭,看了這位多事的知縣一眼,“哦,這個?。繘]得事,這樣畫圈方便,看得清楚。”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真的只是圖個省事。
“梧縣,知縣裴信。”肖不憂念道。
裴信連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又捋了捋精心修剪的長須,跟著肖不憂朝州衙里面走去。
然而,他剛跨進第二道門,只見前面進去的知縣和縣丞,此刻正被禁軍從大堂的角門里拖出來!
“殿下!殿下饒命??!微臣知錯了!微臣再也不敢怠慢了!求殿下給條活路啊!”
“我不想死!殿下!我家里還有八十老母啊!殿下開恩吶——!”
這哪里是述職匯報?
這分明是過堂審判!
裴信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雙腿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肖不憂仿佛對這一幕司空見慣,回頭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裴信,用他那帶著點川音的官話催促道:“走噻,裴知縣,發(fā)啥子呆嘛?殿下還在大堂等你嘞?!?/p>
裴信的兩條腿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樣,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根本不聽使喚。
肖不憂見狀,似乎早已習慣,也不廢話,直接對一旁肅立的禁軍招了招手:“勞駕,帶這位進去。殿下等著呢?!?/p>
禁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剛才架走那兩位一樣,不由分說地架住了裴信的胳膊。
裴信就這么被架進了大堂。
一進入公堂,兩側整齊肅立著兩排手持水火棍的禁軍。
大堂正上方,懸掛著“并州府正堂”的匾額。
而匾額之下正是趙德秀,此刻他手里正翻看著一卷文書,沒有抬頭看進來的人。
架著裴信的禁軍將他帶到堂中,然后同時松手,退到一旁。
外力一撤,裴信就像被抽掉了全身骨頭一樣,“撲通”一聲,直接癱軟在地。
他知道,自己完了,一切都完了。
“啪——!”
一聲清脆震耳的驚堂木響,猛地在大堂中炸開。
趙德秀抬起頭,“堂下何人?報上名來!”
“微……微臣……梧縣……知、知縣……裴……裴信……”裴信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斷斷續(xù)續(xù)的字。
趙德秀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裴明府,看你這樣子,想必心里已經(jīng)清楚,自己今天要面對的是什么了吧?”
“知……知道……”裴信閉上眼睛,絕望地吐出兩個字。
外面還有很多官員等著“過堂”,趙德秀顯然沒打算在一個人身上浪費太多的時間。
他拿起手邊關于梧縣的災情損失報告,快速掃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