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正是裴信以及太原府許多和他情況類似的“留用”官員們普遍的心態。
前途無望,只要不犯原則性錯誤,便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
面對蝗災這種麻煩事,自然是能躲就躲,能拖就拖,應付了事。
朝廷的救濟糧發著,百姓暫時餓不死,至于田里的莊稼和長遠的民生?
那不在他們關心的范圍內。
然而,這種“安穩日子”很快就被打破了。
首先是從汴梁加急送來的門下省公函,明確要求各地官府必須全力組織救災,并給出了詳細的計劃。
隨后傳來的另一個爆炸性消息,太子趙德秀將作為賑災安撫使親赴太原府,督導救災事宜!
太子要來了!
一時間,太原府上下,從知府到縣令,凡是怠政混日子的都慌了神。
田間地頭,終于開始出現更多官員“忙碌”的身影。
……
自幽州北伐結束后,趙德秀將保護他的那支最精銳的捧日馬軍和神衛步軍,正式劃入了東宮六率的序列,分別編為“前鋒馬率”和“前鋒步率”,由王全斌和林仁肇分別統領。
原本李燼統領的輕騎率,則被改為“破陣重騎率”。
此番趙德秀北上太原,由前鋒馬、步兩率共五千五百人護送。
隨行人員除了貼身侍衛統領紀來之、內侍福貴,還有他著力培養的慕容復、賈文、肖不憂三人。
趙德秀之所以親赴太原,是隆慶衛從太原發回的密報。
密報中詳細描述了太原府及下屬許多州縣官員在蝗災初起時的消極怠工、推諉塞責的情況。
絕大多數地方官員,在蝗災初期毫無作為,只是每日發放定額的救濟糧,對于組織民眾自救、撲殺蝗蟲、預防疫病等緊要工作,幾乎沒有任何主動措施。
完全是一種“天塌下來有朝廷頂著,關我屁事”的狀態。
報告中也提到了王云鶴的表現,說他親赴田間,組織百姓,措施雖然原始但盡力而為。
看到這里,趙德秀臉上并沒有贊許。
在他看來,王云鶴做的這些,只是一個官員應該做的事情,沒什么值得特別夸獎。
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那王云鶴也就不必再回汴梁,甚至不必再做官了。
車隊除了護衛和隨員,還有從汴梁和沿途州縣緊急征調來的各種藥材,以及一批征調的郎中。
大災之后必有大疫的道理,預防措施必須走在前面。
或許是因為官府那點稀薄的救濟糧還在發放,一路上,趙德秀并沒有看到想象中大規模的逃荒流民潮,這讓他稍稍松了口氣。
隊伍進入并州地界不久,前方探路的騎兵回報,并州知州杜啟元,率領州衙主要官員,在官道旁設下香案儀仗,恭迎太子殿下車駕。
馬車內的趙德秀聽到稟報,眉頭立刻蹙了起來,臉上閃過一絲不悅,“并州出了這么大的事,他這個一州之長,不想著如何組織人手撲滅蝗蟲、安撫百姓、調配物資,反而有閑心搞這套迎來送往的虛禮?簡直是本末倒置,不知所謂!”
“去告訴他,孤是來督導救災的,不是來巡游接受參拜的!讓他帶的那些人,立刻都回去!該干嘛干嘛!再搞這些形式,他這個知州就別干了!”
負責傳令的福貴連忙應聲:“喏?!?/p>
官道旁,并州知州杜啟元穿著正式的官服,帶著幾十名下屬官員,正翹首以盼。
見到內侍官福貴策馬過來,杜啟元臉上堆起笑容,趕緊上前兩步,拱手道:“內官,不知殿下有何吩咐?可要在此歇息?”
福貴面無表情,將趙德秀的話原封不動地轉達了一遍。
杜啟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連忙深深躬身,“是是是……下官糊涂!下官知罪!請內官務必轉達殿下,臣杜啟元即刻讓他們散去,各歸其職,全力救災!絕不敢再耽誤正事!還請殿下息怒!”
他再也不敢耽擱,轉身對著身后那些同樣忐忑的官員們連連揮手,低聲呵斥:“都聽見了?快!快回去!回衙門!回各自任上!把救災的事情抓起來!快走!”
杜啟元自己卻不敢走。
他就這么穿著一身不便行動的官袍,步行跟在太子車駕儀仗的旁邊。
隊伍繼續前行,直到傍晚時分,才扎營休息。
大帳立起后,趙德秀簡單用了些干糧和熱湯,這才讓福貴將幾乎虛脫的杜啟元叫了進來。
杜啟元幾乎是踉蹌著走進大帳,看到端坐在簡易書案后的趙德秀,叩首道:“臣……臣并州知州杜啟元,叩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
趙德秀手里拿著一塊面餅,正慢慢地吃著,聞言頭也沒抬,“杜知州,如今太原府境內的蝗災,具體情況如何了?受災面積有多少?損失大概幾何?”
杜啟元伏在地上,心臟狂跳,腦子里飛快轉著。
“回……回殿下,托官家和殿下的洪福,太原府上下官員齊心,軍民合力,蝗災……蝗災已基本得到控制!損失……損失初步統計,大約在萬、萬畝良田左右……”
趙德秀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哦?基本控制住了?損失才萬畝?看來,太原府的官員們,還真是盡心盡責,動作迅速啊。很好,孤很欣慰?!?/p>
這話聽到杜啟元耳中,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全冒了出來。
趙德秀又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杜知州,人吶,說話辦事,都要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尤其是為官一方,一不小心……”
趙德秀終于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地上顫抖的杜啟元,“說錯了話,辦錯了事,不僅自己要承擔后果,家人……恐怕也要受到牽連。你說是嗎?”
“殿……殿下!殿下恕罪啊!”杜啟元心理防線徹底崩潰,“臣……臣有罪!臣方才所言不實!太原府及其周邊接壤府縣的蝗災,非但沒有控制住,反而因為……”
“因為初期許多官員救災不力,互相推諉,以至于延誤了時機,蝗災愈演愈烈!受災田地……恐怕……恐怕已超過十萬畝!臣欺瞞殿下,臣罪該萬死??!求殿下開恩!求殿下開恩!”
他一邊說,一邊“砰砰”地磕頭,額頭上很快就見了紅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