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回到政事堂自己班房的趙普,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內侍首領王繼恩就親自找了過來,傳達了一道口諭。
“陛下口諭:命政事堂即刻擬旨,通傳太原府及周邊受災州縣。內帑撥出專款,向民間收購蝗蟲。收購價定為……一文錢,八斤。記住,要活的。”
王繼恩一字不差地復述完,微微躬身,便轉身回去復命了。
“花錢……買活蝗蟲?”趙普下意識地重復了一遍,“官家這又是唱的哪一出?方才在朝堂上不是已經定下,采用常規辦法撲殺救災么?怎么轉眼就變了卦,還要花錢買這禍害?”
“能讓官家臨時改變主意,并且用這種方式執行的……”趙普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除了那位殿下,還能有誰?
……
太原府下轄,某縣城外。
視線所及,原本應該綠意盎然的田野,此刻覆蓋著一層不斷蠕動的、黃褐相間的“地毯”。
那是數不清的蝗蟲,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在田埂上、在禾苗間瘋狂地跳躍、爬行、啃食。
它們咀嚼禾苗時發出的“沙沙”聲,匯聚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噪音。
更可怕的是空中。一陣風吹過,或者人群驚擾,瞬間便有無數蝗蟲騰空而起,翅膀急速扇動,發出“噗啦啦”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聲響。
蝗群掠過之處,不僅禾苗被啃得精光,連野草樹皮都難以幸免。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刺鼻的腥臊氣味,那是蝗蟲排泄物令人作嘔的味道。
史書上關于蝗災的記載,往往用“飛蝗蔽天,赤地千里”、“餓殍載道,十室九空”這樣簡潔而沉重的詞語一筆帶過。
但只有親身站在這里,才能體會到這短短幾個字背后,是怎樣一幅人間地獄。
良田瞬間化為白地,農民一季甚至一年的辛苦汗水,在蝗蟲貪婪的口器下化為烏有。
隨之而來的,是恐怖的饑荒。
而往往比饑荒更可怕的是災后的瘟疫。
水源被蝗蟲尸體和糞便污染,蚊蠅滋生,難民聚集,一旦爆發時疫,便是又一場災難。
染病者上吐下瀉,脫水而死,或者渾身長滿惡瘡,在無醫無藥的痛苦中煎熬至死。
一場大規模蝗災的破壞是毀滅性的,遠非“損失些糧食”那么簡單。
“快!這邊!用樹枝掃!把它們往火堆里趕!”一個穿著粗布短打、褲腿卷到膝蓋、滿身滿臉都是汗水和灰塵的年輕官員,正聲嘶力竭地指揮著田埂上亂成一團的百姓。
此人正是王云鶴。
“注意腳下!別踩了苗!雖然被啃了,能救一點是一點!”
“李老三!帶幾個人去那邊溝里,把火堆再弄旺點!加濕草,煙要大!”
“王五!快去告訴后面的人,水一定要燒開了才能喝!聽見沒有?!”
他一邊奮力撲打,一邊沖著身邊幾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小吏吼著命令。
王云鶴這個人,性格里確實有些古板,但跟在太子趙德秀身邊耳濡目染了幾個月,實務為重”的觀念是深深印在腦子里了。
幾個小吏被他吼得連連點頭,分頭奔向不同的田壟,扯著嗓子將他的話一遍遍喊給混亂中的百姓聽:“縣判老爺有令!水必須燒開喝!不能喝生水!會死人的!”
與之鮮明對比的,是知縣裴信那寬敞陳設雅致的書房。
裴信原是北漢政權的官員。
大宋滅北漢后,因為急于穩定地方,缺乏足夠的管理人員,便對許多像裴信這樣的原北漢中低層官員采取了“留任”政策,以維持地方行政的基本運轉。
此刻,裴信正悠閑地坐在圈椅里,手里捧著一盞今年新上的雨前龍井,慢條斯理地吹開水面漂浮的嫩綠茶葉,淺淺呷了一口。
他的聘客站在一旁,臉上卻帶著焦急之色,搓著手道:“明府,那個新來的王判官,一直在城外帶著百姓撲蝗,忙得腳不沾地。您……您是不是也該去田里露個面?哪怕只是走一圈,說幾句安撫的話也好啊。不然,萬一被人抓住把柄,說您怠政……”
“怠政?”裴信放下茶盞,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為何要去?去了又能如何?這蝗災乃是天災,非人力所能抗拒。等田里的莊稼被它們吃光了,沒了吃的,這些蝗蟲自然就會飛走。早一天晚一天而已,有什么區別?”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漫不經心:“再說了,現在這些刁民,不都是靠著朝廷每日發放的那點救濟糧過活嗎?反正朝廷有錢,從江南、中原運糧過來養著他們便是。今年種不了,那就明年再種嘛,無非晚一年收成,無傷大雅,何必勞心費力?你看我這杯茶,若是急急忙忙喝了,豈能品出其中真味?”
門客見他這副樣子,心里更急,“明府,話雖如此,可那王判官……他畢竟是太子身邊的人!他爹還是王博王相公!若是他回去在太子或者王相公面前說些什么,對您可是大大不利啊!”
“王云鶴?”裴信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他來咱們這窮鄉僻壤,不過是走個過場。背靠太子和他爹那棵大樹,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你看著吧,他在這待不長的,吃不了這個苦,要不了多久就會找借口調回汴梁去了。”
門客還想再勸:“可是……”
裴信不耐煩地擺擺手,打斷他:“好了,不必多言。本官心里清楚得很。”
“朝廷這次科舉,選了那么多進士,為的是什么?不就是為了頂替我們這些‘留用’的舊官么?”
“我這縣令的位置,遲早是那些新科進士的。”
“治民勸桑?組織救災?做得再好......遲早也得讓位”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眼下這情況,無非是‘怠政’,還能如何?”
他往后一靠,神情頗為自得:“本官在北漢時攢下的家底,足夠子孫三代衣食無憂了。如今大宋坐了天下,只要不貪宋國的錢,不拉幫結派謀反,安安穩穩混到被替換的那一天,然后回家做個富家翁,逍遙快活,豈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