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顯然還沒意識到問題。
甚至還在思考,誰啊這么囂張?
緊接著衙門外傳出一陣呵斥聲和痛呼聲。
程之榮一愣,喝道:“何人敢在縣衙外喧嘩?”
只見十余名彪形大漢當先沖入,見差役就推,遇阻攔就打,三班衙役猝不及防,頃刻間被撂倒了好幾個。
劉三忽然瞪大眼睛,指著那群人中一個身穿錦緞勁裝的少年大叫:“是他,是他!就是白天打我那個小崽子!”
那少年聞聲轉頭,正是朱厚照。
他看見劉三,眼睛一亮:“嘿!你也在?正好!”
說罷一個箭步沖過去,劈頭蓋臉就打。
劉三昨天被朱厚照揍了,正想著怎么揍回去呢!
看到對方送上門來,當即舉起拳頭,然后……
啪!
臉上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他想還手,卻被李春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朱厚照年紀雖小,也是個半大小子,從小有弓馬根基,兩只拳頭掄起來,虎虎生風,拳拳都招呼在劉三臉上。
“反了!反了!”
程之榮又驚又怒,怒道:“誰人敢大鬧公堂?”
一個錦衣衛躥至案前,二話不說,掄起拳頭就砸了過去。
“哎喲!”
程之榮慘叫一聲,仰面栽倒,官帽滾落在地。
“住手!快住手!”
劉健站起身來,想要阻止。
然而他還是小看了這群人的執行力。
太子說了,見人就打,當然也包括這個老頭。
隨即有人上前來,一拳砸在劉健眼睛上。
可憐的劉健哪里受過這種罪,嗷一聲摔倒在地。
摔倒的時候,額頭磕在地上的青磚,頓時眼冒金星。
“快住手,那是劉公!”
王守仁臉色一變,趕忙沖過去攙扶。
朱厚照這才看見劉健,愣了一下:“劉師傅?你怎么在這兒?”
劉健被王守仁攙扶著站起來,只感覺一陣眩暈,眼前都是小星星。
他定了定神,說道:“太子殿下!你……你這是做什么?”
朱厚照卻渾不在意,轉頭看向王守仁,關切道:“王司直,你沒事吧?他們沒打你吧?”
王守仁苦笑道:“臣無礙。”
“那就好!”
朱厚照又瞪起眼睛:“那個狗知縣呢?給我滾出來!”
王守仁四下掃了一圈,伸手指了指公案后。
程之榮正撅著屁股趴在地上,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朱厚照上前,一把將他揪起來,說道:“劉師傅,你不知道這狗東西干了什么喪良心的事!他小舅子跑到我的窯廠收保護費,不給就要砸窯抓人!今天不把他打得他媽都不認識,我就不姓朱!”
劉健強忍頭痛,厲聲道:“殿下!程知縣是朝廷命官!便是真有不是,也該依律究辦,豈能動手毆打?你這般胡鬧,成何體統!”
程之榮聽到太子二字的時候,腦瓜子嗡嗡的。
那窯廠……竟是太子開的?
朱厚照梗著脖子:“劉師傅,我剛才說了,他縱容妻弟勒索!”
“勒索之事,可有實據?”
劉健揉了揉眼睛,沉聲道:“老夫方才查閱武清縣三年賬簿,錢糧刑名皆清楚明白,并無明顯紕漏。今夏水患雖重,也是天災,程知縣已盡力賑濟。殿下單憑一面之詞便動手打人,讓天下官員如何心服?”
“我……”
朱厚照還要爭辯,但是一時無從辯起。
不過,他遇到問題的時候,還是有解決方法的。
那就是……搖人!
只見朱厚照轉過身去,沖著大門口喊道:“楊伴讀,楊伴讀來了沒?”
“來了,來了!”
隨著聲音傳來,楊慎小跑著進了公堂。
朱厚照看到楊慎,好似吃了定心丸,趕忙道:“楊伴讀,劉師傅說程之榮沒問題,水患是天災,你來說!”
楊慎快步上前,先對劉健躬身行禮:“學生楊慎,見過劉公。”
劉健一手捂著眼睛,另一只手擺了擺:“不必多禮,有什么話直說便是!”
楊慎直起身,目光掃過堂上眾人,然后說道:“劉公容稟,武清縣水患并非天災,而是——”
他頓了頓,緩緩道:“而是**!”
劉健猛地一驚,問道:“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楊慎看著在場眾人,說道:“武清縣水患并非天災,而是**!”
劉健終于意識到情況不對,說道:“你說清楚些!”
楊慎說道:“渾河決堤,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被人挖開的!”
現場本來已經安靜下來,聞聽此言,嗡地一聲,炸了!
程之榮連滾帶爬來到楊慎面前,大聲道:“你是誰?為何說堤壩是被人挖開?你可有證據?倘若信口開河,誣陷他人,本縣定要治你反坐之罪!”
那幾名商賈也回過神來,紛紛上前。
趙老爺痛心疾首道:“哪里來的后生,竟敢如此污蔑朝廷命官!縣尊大人在任三年,哪年不是勤勤懇懇?今夏水患,更是連日連夜守在堤上,人都瘦了一圈!我等親眼所見,天地良心!”
陳老爺連連點頭附和:“縣尊大人為武清百姓操碎了心,如今竟遭此誣陷,我等士紳百姓若不站出來說句公道話,日后還有誰敢來武清做官?”
劉三這會兒緩過勁來,捂著臉頰,含糊不清地嚷道:“就是!我姐夫是清官!大大的清官!”
程之榮眼眶泛紅,沖著劉健深深一揖,聲音發顫:“首輔大人明鑒!下官自知才疏學淺,這三年來戰戰兢兢,從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遭此不白之冤,若真被坐實這誅九族的罪名,下官死不足惜,只可憐下官那八十歲老母,還有年幼的孩兒……”
他說著說著,聲音哽咽,竟撩起官袍,就要跪下。
劉健一把扶住,沉聲道:“程知縣不必如此,此事既有人舉告,老夫自會問個水落石出。”
他轉向楊慎,目光嚴厲。
“楊伴讀,你方才所言,關系一縣主官生死榮辱,關系武清數十萬百姓。老夫再問你一遍,你可知自己在說什么?”
楊慎抬起頭,與劉健對視。
“學生知道。”
“好。”
劉健點點頭:“那你最好解釋清楚。”
楊慎尚未開口,朱厚照已經蹦了過來,指著那幾名商賈,急吼吼道:“楊伴讀,這幾個老東西也不是好人!剛才他們一直在幫那狗知縣說話,肯定是一伙的!”
楊慎看了那幾人一眼,忽然道:“趙興業,陳萬有,張永貴。”
三人同時一愣,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劉健眉頭微動:“楊伴讀,你認得他們?”
“回劉公,學生不認得。”
楊慎說完,沖身后招了招手,很快有人端著幾本賬簿走上前。
“學生這里有幾本賬簿,發現這幾位老爺的名字反復出現,就算是剛認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