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健看著賬簿,問道:“這是何物?”
楊慎回道:“這是近一個月以來,確切地說,是從渾河決口之日算起,三十五天時間里,武清縣衙存檔的全部地契交易文書。”
程之榮神色驟變,方才混亂之際,竟有人去了庫房?
楊慎繼續(xù)道:“學生大致翻看一遍,這三十五日內(nèi),武清縣完成的地契交易,共計五十三萬七千四百畝。”
劉健瞳孔微縮:“你說多少?”
“五十三萬七千四百畝。”
楊慎將冊子遞過去,繼續(xù)道:“整個武清縣的耕地,也不過三百萬畝。”
“趙家壟斷著武清縣布匹和絲綢生意,陳家壟斷著釀酒和茶葉生意,張掌柜是走貨的,平日里收購各類貨物,前往全國各地售賣,三位是武清縣最大的士紳。”
“整個武清縣半數(shù)土地,都在三家的名下,剩下的三成則分散于其他士紳手中,但也與這三位有千絲萬縷的干系,真正在百姓手中的土地,只有不足兩成。”
堂中很安靜,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劉健并沒有翻看賬簿,只是緩緩道:“大明律不禁置辦田產(chǎn),富戶買地,只要銀錢兩訖,契書完備,便是合法。楊伴讀,你單憑這個,怕是不能說明什么。”
趙興業(yè)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高聲道:“首輔大人圣明!老朽三代在武清經(jīng)營田莊,省吃儉用攢下些家底,見災民賣地求生,便出錢買下,這也是做善事啊!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不成?”
陳萬有連連點頭:“正是正是!我們給的可是真金白銀,又沒強買強賣,哪條王法不讓了?”
程之榮隨后手道:“下官可以為這幾位鄉(xiāng)紳擔保,武清縣所有土地交易,皆依律令辦理契書、繳納契稅,賬目清晰,絕無半分不法。至于地契交易多寡,那是百姓自己的事。下官總不能攔著災民不賣地,也不能攔著富戶不買地。”
劉健未置可否,轉(zhuǎn)向楊慎:“楊伴讀,你可還有話說?”
楊慎神色淡然道:“請問程知縣,武清縣往年的田契交易,一畝地作價幾何?”
程之榮脫口而出:“田有肥瘠之分,地段亦有優(yōu)劣之別,價格自然不等。大抵上等田三兩上下,中等二兩,下等一兩五錢左右。”
“那今年呢?”
“今年遭了水患,田地多為淤泥覆蓋,無法耕種,價格自然低些。”
“低多少?”
程之榮目光閃爍,沒有答話。
楊慎替他回答:“前幾年的交易底檔,武清縣中等田常年價在一兩五錢至三兩五錢之間,而近一個月的交易文契上,地價是一錢二分。”
劉健眉頭緊鎖:“一錢二分……一畝?”
“是,最便宜的,八分一畝。”
楊慎將那本文契底冊翻開,指著一處說道:“劉公請看,這是三日前成交的契書,賣主為武清縣王家莊災民王老四,賣地十二畝,得銀一兩四錢四分。按往年市價,這十二畝中等田,當值三十兩上下。”
堂中寂然,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程之榮干笑一聲:“水淹了的田地,誰知道來年還能不能種出莊稼?災民急著換錢買糧,自然賣得賤些。這是買賣雙方議定的價,本縣總不能強行抬價。”
趙興業(yè)立刻接話:“正是!老朽買那些地時,好些災民跪著求我收下,說再不賣地換糧,全家就要餓死了,我也是于心不忍……”
楊慎忍不住打斷道:“趙掌柜于心不忍,所以花了不到往年一成的價,買了數(shù)萬畝地?”
趙興業(yè)一噎,不再說話。
陳萬有趕忙道:“那也是他們愿意賣!再說,若不是我們出錢買地,那些災民早就餓死了!我們這是做善事!”
楊慎轉(zhuǎn)向劉健:“劉公,學生接下來的話,可能有些匪夷所思。”
“無妨,講!”
“諸位方才所講,土地被淹,不知何時能恢復耕種,故而價格暴跌。災民愿賣,富戶愿買,公平交易,無可指摘。”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可如果這場水患,是有人故意為之呢?”
堂中落針可聞,只聽見粗重的呼吸聲。
楊慎的聲音平靜,繼續(xù)道:“程知縣說,這些交易都是合法的。確實,契書完備,契稅也繳了。學生算了一下,以今年這般低廉的地價,即便按三十取一,也繳不了多少銀子。”
“學生只是在想,這些災民賣地求生的時候,他們知不知道,這場淹了他們祖宅,毀了他們莊稼,甚至奪了他們至親性命的大水,或許本可以不發(fā)生?”
程之榮臉色慘白,嘴唇翕動,卻發(fā)不出聲。
劉三躲在人群后頭,腿已經(jīng)開始不由自主地打顫。
趙興業(yè)忽然重重咳嗽一聲,沉聲道:“黃口小兒,血口噴人!你說堤壩是被人挖開,證據(jù)呢?你說我等提前知曉,證據(jù)呢?沒有證據(jù),單憑幾張地契,就想定我等謀財害命之罪?”
楊慎看著他,反問道:“我何時說過你等謀財害命?”
“你,這……”
趙興業(yè)有些語塞,立刻道:“你說有人故意淹了土地,低價收購,又說我等收購大量土地,難道不是暗指我等故意淹了百姓的地?”
楊慎擺擺手:“趙掌柜先別急!”
說完轉(zhuǎn)過身去,探頭向著門外張望。
眾人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紛紛探頭去看,什么都沒有。
趙興業(yè)不禁怒道:“你這年輕人,為何不答我的話?”
楊慎擺手擺手示意:“先別急,再等等!”
趙興業(yè)狐疑道:“等……等什么啊?”
楊慎卻不再說話,只是看著門外。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臉疑惑。
“喂,我問你話呢,究竟等什么?”
眼見楊慎看都不看自己,趙興業(yè)終于忍不住了,大聲道:“你想拖延時間嗎?我告訴你,今天這事大了!程知縣為官清廉,還要被你等壞了名聲,今天若沒個說法,我們武清縣的百姓聯(lián)名上書,進京告御狀!”
“莫急,莫急!”
楊慎指了指大門口,說道:“你看,那不是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