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學?”
弘治皇帝有些疑惑,問道:“那是什么學問?”
“化學就是,就是……反應!”
朱厚照來了精神,手舞足蹈地解釋起來:“比如這里的鹽堿土,堿性很強,根本燒不成磚。楊伴讀說,得用石灰水中和,把土里的鈣質沉淀出來。可剛開始試了不行,效果不理想。兒臣和王守仁研究了好幾天,試驗了五十多次,最后發現,如果摻入河里的淤泥,那淤泥是酸性的,能大大加快反應!這下好了,處理過的土就能燒磚了!”
他越說越興奮,繼續道:“還有啊,沉淀出來的廢渣也不浪費,可以用來鋪路!楊伴讀已經把這片地都規劃好了,如何修路,如何建生活區,還有農耕區……等路修好了,房子蓋起來了,這些流民就能安頓下來,甚至整個二十萬畝鹽堿地,都能變成良田。”
弘治皇帝聽得一愣一愣的。
石灰水中和?酸性淤泥加快反應?鈣質沉淀?
這些詞他聞所未聞,可連在一起,又似乎真有道理。
他看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鹽堿地,再看看窯口正冒出滾滾濃煙。
所以……鹽堿土真能燒出磚來?
荒廢了數十年的不毛之地,真能變成良田?
想到這里,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若此法真的可行,天下該有多少鹽堿地能變成沃野?
能多產多少糧?又能多養活多少百姓!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朱厚照,問道:“你們將土都挖掉了,地勢變低,下雨肯定要積水,還怎么耕種?”
“父皇放心,都規劃好了!”
朱厚照胸有成竹,指著前面的河道說道:“取完了表層土,最后挖出兩條深溝,將地勢墊起來,深溝接通渾河,再修些小的溝渠,把水引進來,以后灌溉農田就用這些水!”
弘治皇帝徹底驚呆了。
他重新打量自己這個好大兒。
灰撲撲的短衫上沾著泥點,臉上抹了幾道黑灰,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說起這些事時,整個人都在發光。
這還是那個成日上樹掏鳥,下池摸魚,氣得師傅們吹胡子瞪眼的頑劣太子嗎?
弘治皇帝心中百味雜陳,最后卻化作一聲長嘆:“楊卿家這個神童,果然名不虛傳,竟能想到改造鹽堿地為良田的法子。”
朱厚照用力點頭:“對啊!楊伴讀說了,朝廷賑災,是賑不完的!災民要吃飯,卻不能生產,那就是坐吃山空。我大明百年來,土地一直沒有增長,每年就靠那么點稅收。等這點錢糧耗完了,父皇就算再仁義,也是那個……巧婦什么吹……”
“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弘治皇帝下意識接話,但是突然心神一震,愣在當場。
他這些年來,宵衣旰食,節衣縮食,恨不得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
為了節省開支,屢次削減宮中用度,停罷不急之務,所有花銷都是能省則省。
可國庫還是年年吃緊,賑災要錢,修河要錢,養兵要錢,到處是窟窿。
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如此勤政節儉,為何還是捉襟見肘?
現在聽朱厚照這么一說,他心中的疑慮頓時豁然開朗。
只靠節流,不開源,那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他按捺住心中的興奮,緩緩道:“你繼續講!”
朱厚照沒察覺父親的異樣,自顧自說道:“楊伴讀說,不管賑濟災民,還是修水利,打仗,都需要錢糧。父皇每天想的是怎么節省開支,可省來省去,哪里都缺錢。因為只想到了節流,沒有開源!朝廷的錢糧是沒有增長的,所以越省越少。”
他頓了頓,指著窗外的流民:“可要是開源呢?墾荒就是開源!兒臣給這些流民派了活干,他們生產,就能創造財富,那就是錢糧!這樣不但能讓災民吃飽飯,還能給朝廷緩解壓力。等這片地改造成良田,還能多收稅糧,一舉多得!”
弘治皇帝呆呆地坐著,腦子里嗡嗡作響。
開源……節流……
這四個字,他聽了不知多少遍。
奏章里,朝會上,師傅們講課,總把這四個字掛在嘴邊。
可直到今日,此刻,從這個頑劣兒子口中說出來,他才真正明白其中深意。
這些年來,他和滿朝文武,每日困在節流的圈子里打轉,卻從未想過如何開源。
降低賦稅,與民休息,是仁政。
可只出不進,再厚的家底也有掏空的一天。
怪不得太宗宣宗時期,南征北戰,國庫尚能充盈。
到了本朝,不斷收縮防御,與民休息,反而處處捉襟見肘。
原來真正的癥結在此!
弘治皇帝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多年來困擾他的迷霧,一朝散盡。
他看著朱厚照,眼神復雜。
這個讓他成日操碎心的兒子,竟然……
竟然給他上了一課!
“這些道理,都是楊慎教你的?”
“嗯!”
朱厚照用力點頭,說道:“楊伴讀懂得可多了!他還說,真正的明君,不是光會省錢的,還得會掙錢!讓百姓富起來,朝廷才能富起來!”
弘治皇帝沉默良久,終于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再次抬起頭,目光轉向窗外那片喧囂的土地。
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久違的豪情。
鹽堿地能燒磚,能改田。
流民能變成壯勞力,能創造財富。
這天底下,還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想不到的?
“楊慎……”
弘治皇帝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中光芒閃動。
此人有大才,假以時日,必成一代名臣,有他輔佐太子,就算自己百年之后……
弘治皇帝轉頭看向朱厚照,忽然覺得,這個曾經讓他頭疼不已的兒子,或許真的能擔起這江山社稷。
他正想再問些什么,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讓開!都讓開!”
弘治皇帝皺眉望去,只見十幾個手持棍棒之人,大搖大擺闖進窯場。
為首的漢子三十來歲,一臉橫肉,伸腳踹翻面前的小推車,泥坯嘩啦碎了一地,然后叉著腰大喊道:“這里誰管事?給我出來!”
百姓們紛紛停下手中活計,疑惑地看向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