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喧囂雜亂的街道,竟一下子冷清下來。
弘治皇帝立在原地,看著烏泱泱的流民出城而去。
這場景,著實把他震住了。
牟斌湊近,低聲道:“陛下,此事蹊蹺。”
弘治皇帝狐疑地看著他:“講!”
“一次招募數百人,什么活計需要這許多人手?連婦人和孩童都管上,這般手筆,不似尋常商戶所為。”
牟斌越說下去,神色越發凝重:“京師重地,聚眾成百上千,恐非善類。”
弘治皇帝臉色陰沉。
牟斌所擔憂之事,不無道理。
流民本是隱患,若有人借機裹挾,圖謀不軌……
“方才說,招工之地在武清縣?”
蕭敬剛從地上爬起來,忙答道:“奴婢聽的真切,正是武清縣。”
弘治皇帝想到剛才的漢子,問道:“武清縣距此多遠?”
“出城約莫五十里,若腳程快些,半日可到。”
弘治皇帝抬頭看看天色,日頭尚高。
他心中那份好奇壓過了疑慮,一揮袖:“走,跟上去瞧瞧。”
“陛下,不可啊!”
蕭敬和牟斌同時出聲勸阻。
弘治皇帝卻說道:“速去備車,此乃圣旨!”
牟斌見他神色堅決,知道勸不動,只得領命去了。
過了不多時,尋來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
弘治皇帝坐進車內,牟斌親自駕車,蕭敬坐在車轅另一頭。
數十名便裝錦衣衛散在前后左右,遠遠綴著那支流民隊伍,往武清縣方向行去。
馬車搖搖晃晃,走了一個多時辰。
弘治皇帝透過車窗望去,沿途漸從房舍稠密變為田野開闊。
按理說,武清縣位于京師和天津衛之間,應該是大片農田才對。
可這里的卻很荒涼,大片土地裸露著灰白板結的表皮,正是鹽堿地特有的模樣。
前方隱約傳來人聲鼎沸,馬車停下。
牟斌說道:“陛下,那些人好像就在前面!”
弘治皇帝推開車窗,向前望去。
只見一片廣袤的灰白土地上,竟是熱火朝天的景象。
沿河一帶,七八座新砌的磚窯巍然矗立,窯頂冒著滾滾濃煙。
磚窯旁的空地上,數百人正在忙碌著。
有人奮力鏟起灰白的土塊,拋入挖好的大坑。
坑邊有人分別加入石灰粉和水,另有人持長棍在坑中奮力攪拌。
更遠處,有人將攪拌好的泥漿舀入木模,磕出一塊塊濕磚坯,整整齊齊碼放在草棚下晾曬。
還有人在窯洞口添柴加火,煙塵彌漫。
方才還是荒涼的景象,到了這里,竟透著一股勃勃生氣。
蕭敬瞇眼看了半晌,小聲道:“原來是燒磚的窯場!近來京師擴建,各處修沼氣池,青磚價格上漲,這東家倒是會抓時機。”
牟斌卻皺眉道:“陛下曾下旨,嚴禁擅挖良田好土燒磚制瓦。這人竟敢如此明目張膽,聚眾取土,臣這就去……”
“且慢!”
弘治皇帝打斷他,指著遠處的土地,說道:“你看清楚,這土地并非良田好土。”
牟斌凝神細看,只見窯場周圍,地上幾乎寸草不生,陽光下泛著一片刺眼的白色鹽霜,不禁脫口而出:“這是……鹽堿攤啊!”
弘治皇帝眼神復雜,說道:“朕記得,武清縣這一大片鹽堿灘,是朕當年賜給壽寧侯的。”
蕭敬聞言,立刻順著話頭奉承:“原來是國舅爺的產業!國舅爺心系百姓,招募流民以工代賑,為陛下分憂解難,實乃忠君體國,功德無量啊!”
弘治皇帝沒接話,只望著喧囂的窯場,若有所思。
壽寧侯那個只知斗雞走狗的紈绔,能有這般見識和魄力?
再說了,鹽堿土也能燒磚?簡直聞所未聞!
他心中疑云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濃了。
“陛下,您看那個人……是不是太子殿下?”
蕭敬指著前方,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
弘治皇帝定睛看去,人群中,有個瘦小的身軀……
弘治皇帝順著蕭敬的手指望去,只見前方不遠處,一個穿著褐色短衫的半大少年,正站在一座磚窯旁,指著窯口跟身邊人說著什么。
那身形,那側臉——
不是他的好兒子朱厚照又是誰?
弘治皇帝的臉色由陰轉沉,又由沉轉青,最后竟透出幾分古怪來。
許久之后,他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牟斌,去把那小子叫過來,別驚動旁人。”
“臣遵旨。”
牟斌領命下車,走到朱厚照身邊。
朱厚照看到牟斌有些意外,猛地回頭,朝馬車方向望來。
隔著老遠,弘治皇帝都能看見那小子臉上的表情。
牟斌低聲說了幾句,朱厚照縮了縮脖子,跟旁邊工匠叮囑幾句,然后一顛一顛地跑到了馬車前,左右看看,見附近沒什么人,這才麻溜地爬上馬車,鉆進車廂。
“兒臣給父皇請安!”
朱厚照規規矩矩行禮,臉上堆著笑:“父皇怎么來了?”
弘治皇帝板著臉:“朕還想問你呢!你不是在修沼氣池嗎?怎么跑到這武清縣來燒磚了?”
朱厚照眼珠一轉,嘿嘿笑道:“回父皇,這是兒臣新置辦的產業。”
“產業?”
弘治皇帝冷哼一聲,繼續道:“身為儲君,不專心學業,倒學起做生意來了?這要是傳出去,成何體統!”
朱厚照趕緊道:“父皇放心,兒臣沒透露身份!兒臣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朱壽,他們都當兒臣是這里的少東家。”
弘治皇帝臉色稍緩,卻仍是肅然:“就算如此,你堂堂太子,跑來燒磚,像什么話?”
朱厚照偷眼看了看父皇神色,小聲辯解:“兒臣也是想為父皇分憂。外城那些災民,兒臣看著心里難受。光施粥有什么用?今天吃了,明天呢?后天呢?兒臣就想,不如給他們找點活干,讓他們自己掙飯吃。”
弘治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掃向車窗外。
那些流民忙的熱火朝天,有人在拌土,有人在制坯,有人在燒窯,各司其職,井然有序,卻有個共同特點,就是他們的臉上早已沒了剛剛看到的那種絕望麻木。
遠處空地上搭起幾排簡陋的草棚,有婦人蹲在河邊洗衣,孩童的嬉笑聲隱約傳來。
這般景象,對比方才外城粥棚前的場景,根本就是天差地別。
弘治皇帝心中那點不快,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
他轉過頭,看著朱厚照:“你倒是有仁愛之心,只是這燒磚的產業……這塊地,不是你的吧?”
朱厚照撓撓頭,笑道:“原來父皇都知道了!這燒磚的產業是兒臣跟人合伙的。”
弘治皇帝看著忙碌的流民,再看看眼前這個灰頭土臉的兒子,忽然覺得,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奏章寫得花團錦簇的臣子,倒不如這個成日胡鬧的小子來得實在。
“這塊地本是父皇賜給舅舅的……”
“行了,朕都知道!”
弘治皇帝擺擺手,說道:“招募流民,以工代賑,總算是做了件好事。朕也不多說你什么了,只是學業不可荒廢,明白嗎?”
朱厚照連連點頭:“父皇放心,兒臣學業一直沒落下,楊伴讀還教了兒臣化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