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齊齊下拜,口呼萬歲。
錦衣衛開路,弘治皇帝黑著臉走了進來。
朱厚照趕忙上前道:“父皇,您怎么來了?”
弘治皇帝四下掃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個新灶臺上。
“朕若不來,你是不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朱厚照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兒臣……兒臣沒有……”
“沒有?”
弘治皇帝冷哼一聲,指著灶臺,質問道:“這是什么玩意?兩國談判這等大事,你竟帶著使臣來看你修的灶臺?簡直荒唐!”
朱厚照急得臉都紅了,忙解釋道:“父皇,這……這不是普通的灶臺,這是沼氣灶!能利用糞坑的氣生火做飯,兒臣實在……”
“你住嘴!”
弘治皇帝神色威嚴,說道:“朕讓你代表大明去談判,是希望你能學習政務,歷練心性!你可倒好,竟拿國事當兒戲,還與人立下賭約?你可知你是大明儲君,說出的話是要算數的,若輸了,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朱厚照張了張嘴,很想解釋,但是越急越說不清:“兒臣才不會輸!這個真……真的能點火,王觀政,你快些點火給父皇看!”
王守仁跪在灶臺邊上,額頭上滿是冷汗。
理論上沒問題的,他甚至實踐過,但是為何點不著火?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緊緊捏著火折子,再次湊到灶口。
可那灶口依然靜悄悄的,連半點火星都沒有。
他的手開始發抖,又試了幾次,還是沒有反應。
弘治皇帝面若寒霜,眉頭越皺越緊。
圖魯見狀,趁機上前一步,右手撫胸道:“大明皇帝陛下,方才貴國太子殿下與我立下賭約,若能憑空生火,互市條款便按貴國的來。若不能,則按我方的條件來。如今看來,這火是生不成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繼續道:“貴國乃天朝上國,想必不會出爾反爾吧?”
阿昆達隨即附和道:“長生天的警示猶在,大明若言而無信,恐遭更大災厄!”
張升眼見形勢不對,慌忙道:“陛下!此事是臣失職,未能及時勸阻太子殿下!兩國條約乃軍國大事,豈能如此兒戲?還請陛下三思!”
這番話看似主動擔責,實則將問題都推到了朱厚照頭上,弘治皇帝又怎會聽不出來。
他看著張升,又看了看滿臉焦急的朱厚照,最后看向趴在灶臺上,努力嘗試點火的王守仁。
“王卿家!”
王守仁渾身一顫,慌忙行禮道:“臣在!”
弘治皇帝緩緩道:“你來說,究竟怎么回事?”
王守仁臉色很難看,只得如實道:“回陛下,此沼氣池是臣負責修建,方才點火未成,定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與太子殿下無關。”
“你不必替他開脫!”
弘治皇帝搖了搖頭,語氣平靜道:“他是太子,是大明的儲君,說出的話,就要認,做下的事,就要擔!即便是錯了,也要坦然去承擔后果,否則將來如何服眾?”
隨后他看向圖魯,沉聲道:“你就是北元世子?”
大明開國以后,將元朝趕回草原上,從此以北元稱呼。
后來北元分裂為韃靼、瓦剌、兀良哈三部,韃靼部自詡正統,自稱大汗,但是為了互市,只能自降一等,在大明面前承認北元的稱呼。
圖魯對這個稱呼并不在乎,他現在只想著剛才的賭局。
“北元世子圖魯博羅特,見過大明皇帝陛下!”
弘治皇帝說道:“太子年少輕狂,行事魯莽,讓諸位見笑了,不過,我大明想來重承諾,張卿家!”
張升趕忙應道:“臣在!”
“你去與世子商議條約細則,就按……”
“父皇!”
朱厚照突然大聲打斷,眼圈都紅了。
弘治皇帝冷著臉道:“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再給兒臣一次機會,定是哪里出了問題,兒臣一定能點著火!”
弘治皇帝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還是說道:“朕已經給過你機會了,從現在起,禁足三個月,好好研讀圣賢書!”
朱厚照急得直跺腳,下意識去找楊慎:“楊伴讀!楊伴讀呢?”
他四下張望,卻發現楊慎不知何時已經不在人群中。
弘治皇帝嘆了口氣,說道:“事到如今,你還在想著開脫?身為儲君,要敢作敢當,今日之事,就到此為止吧!”
朱厚照急忙說道:“父皇,楊伴讀定能解釋清楚!”
弘治皇帝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失望之色。
這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眾人看去,楊慎急急忙忙走了進來,納頭便拜。
“微臣楊慎,叩見陛下!”
弘治皇帝轉身看去,說道:“你來的正好,往后你需看緊太子,莫讓他再沉迷這些旁門左道,耽誤了正事。”
“啟稟陛下,太子所做之事,絕非旁門左道!”
楊慎突然語氣強硬,竟正面頂撞皇帝。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全都愣住,甚至以為聽錯了。
張升更是瞪大了眼睛,心說這小子膽子也太肥了,就算你爹楊廷和,也不敢如此放肆啊!
弘治皇帝果然臉色一變,問道:“此話怎講?”
楊慎不卑不亢,說道:“此乃真正的格物致知之理!”
弘治皇帝指著灶臺問道:“格物致知?就格出這么個東西?連火都點不著的灶臺?”
楊慎從容道:“請容微臣細細道來。”
朱厚照搶著道:“父皇,楊伴讀定能解釋清楚!”
弘治皇帝輕哼一聲,卻沒有再說什么。
蕭敬見狀,趕忙搬來一張椅子,扶著弘治皇帝坐下。
楊慎來到灶臺前,看著眾人,說道:“古人云,竭澤而漁,豈不得魚,而明年無魚。世間萬物,資源有限,若只知索取,不知循環利用,終有枯竭之日。”
“太子殿下留心觀察糞坑爆炸之異象,深究之下,悟出沼氣之妙用,從而提出修建沼氣池設想,將人畜糞便集中發酵,產生沼氣,用以生火取暖。此物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且清潔無煙,勝過柴薪數倍。”
弘治皇帝皺眉道:“你說得好聽,可火呢?沒有火,一切都是空談!”
楊慎躬身道:“陛下說得對,實踐方出真知!剛才點火未成,并非設計有誤,而是一個小小疏漏,臣剛去檢查過了,是沼氣池的進料口忘了關閉。”
隨后轉向王守仁,繼續道:“王觀政,沼氣池新建不過數日,發酵產生的氣體本就不多。進料口未關,沼氣便都散逸出去了,我已將其關閉,請再試一次。”
王守仁急切道:“這么短的時間,糞便發酵的氣體夠嗎?”
楊慎壓低聲音說道:“新茅廁哪來的糞?不過你放心,剛剛李統領已經從外面借了一車糞便,全都倒進去了,現在應該夠了。”
王守仁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是我疏忽了!”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取出火折子,輕輕吹了吹。
弘治皇帝沉著臉,卻沒有阻攔,似乎也想看看,所謂的沼氣,究竟能不能點火。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灶口上。
圖魯和阿昆達對視一眼,臉上仍帶著不屑。
弘治皇帝面無表情,暗暗攥緊拳頭,屏住呼吸。
朱厚照則是擺出一副拼命的架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王守仁將火折子緩緩湊近灶口,一息,兩息,三息……
呼!
一縷青藍色的火苗,悄無聲息地竄了出來!
那火苗起初只有豆粒大小,搖曳不定,但很快便穩定下來,靜靜燃燒。
沒有木柴,沒有煤炭,就那么憑空在灶口跳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