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成了!”
王守仁激動得聲音發顫。
朱厚照幾乎跳了起來,大聲道:“父皇快看!點著了!真的點著了!”
整個灶房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那朵火焰。
張升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腦袋里急速思考,我剛才是不是告了太子的狀?
還說什么……太子頑劣,自己沒有及時勸阻?
弘治皇帝先是愣住,隨后眼中閃過滿滿的不可思議。
而圖魯和阿昆達,則完全愣住,不知所措。
“這……這怎么可能?”
圖魯喃喃自語,猛地沖上前去,趴在灶臺邊仔細查看。
可那灶臺嚴絲合縫,連個添柴的口都沒有。
火焰就像從虛空中生出,靜靜燃燒,散發著熱量。
阿昆達枯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恐之色,口中念念有詞:“妖邪……這是妖邪之術……”
楊慎立刻開口道:“國師莫要緊張,此非妖邪,亦非神跡,不過是天地運行之理,被太子殿下發現并運用罷了。”
張升似乎意識到什么,邁步來到圖魯身前,說道:“世子殿下,如今這火也點了,賭約的結果,想必已無異議了吧?”
圖魯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不甘地低下頭。
阿昆達突然開口道:“此術……此術可能傳授?”
楊慎淡淡笑了笑,說道:“格物之理,本為天下公器,若貴邦真心向學,我大明自不會藏私,只是……”
阿昆達忙問道:“有什么條件?”
楊慎搖了搖頭,意味深長道:“這格物之學,需從基礎學起,非一朝一夕可成,且要有真心實意,若只學個皮毛,恐怕難有所獲。”
阿昆達沉默了,誠然,論學術,草原部落怎能與中原文明相比?
圖魯咬著牙說道:“今日是我們見識淺薄了,我們草原上的漢子說話算數,互市之事,便按貴國的條件來。”
張升笑容更盛:“世子殿下爽快!那明日便在鴻臚寺正式簽約,如何?”
“好!”
圖魯抱了抱拳,帶著阿昆達和隨從,灰溜溜地離開了。
弘治皇帝仔細打量著沼氣灶,喃喃道:“馴天?上天也能被馴服?”
楊慎躬身道:“陛下,方才太子殿下說馴天,或許用詞稍顯輕狂,但其理不謬。格物致知,便是要探究天地萬物運行之理,掌握并運用,造福百姓。”
“對于百姓而言,柴米油鹽,柴排在最前。冬日嚴寒,若無柴薪,便是生死攸關。而這沼氣池,取材于糞便這等廢棄之物,卻可生火取暖,烹煮食物。若能在民間推廣,不知能救多少百姓于嚴寒,省下多少砍伐林木的辛勞。”
弘治皇帝看著那靜靜燃燒的火焰,許久沒有說話。
其他人誰也不敢打擾,灶房里只有火焰輕微的噼啪聲。
“楊卿家!”
“臣在!”
楊慎趕忙上前一步。
弘治皇帝緩緩開口問道:“為何叫沼氣?”
楊慎便解釋道:“回陛下,沼氣之名源自沼澤地,易經有卦象曰,澤中有火,可見古人很早就發現沼澤中有可燃氣體,只是未能加以利用,太子殿下在此基礎上提出沼氣池設想,正所謂格物致知,便是此理!”
弘治皇帝笑著道:“你莫要夸他,朕知道,這都是你的功勞,卿家年紀輕輕,學識便如此淵博,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楊慎有些不好啥意思,說道:“微臣有幸輔佐太子殿下,所竟微末之功,不足掛齒。”
弘治皇帝再度沉默,許久之后,問道:“此物……真能在民間推廣?”
楊慎點頭:“回陛下,理論上完全可行。只是修建沼氣池需一定銀錢,普通百姓或難以承擔。且需專人指導修建,否則容易出紕漏。”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此刻腰桿挺得筆直,滿臉都是快夸我的表情。
弘治皇帝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卻故意板著臉道:“縱然此物有用,你也不該拿國事當賭注,今日若真輸了,你待如何?”
朱厚照撓了撓頭,小聲道:“兒……兒臣有把握才賭的……”
“還敢頂嘴?”
“兒臣不敢……”
看著父子二人對話,張升突然上前一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罪!”
弘治皇帝看向他:“張卿何罪之有?”
張升一臉痛心疾首道:“臣身為禮部尚書,輔佐太子談判,卻未能領會太子殿下深意!太子殿下哪里是胡鬧?分明是早已成竹在胸,要借此次談判,向番邦展示我大明格物之威,造物之能啊!”
他轉向朱厚照,滿臉欽佩:“殿下年紀雖小,卻已懂得不戰而屈人之兵的道理!用這小小的沼氣灶一舉震懾北元使臣,令其知我大明不僅有兵戈之利,更有格物之智!此等謀略,此等胸懷,臣自愧不如!”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朱厚照都聽得愣住了,心說我有想這么多嗎?
楊慎在一旁差點沒忍住笑,連忙低頭掩飾。
弘治皇帝抬了抬手:“起來吧!”
“臣遵旨!”
張升這才起身,但是依然低著頭。
弘治皇帝的心思都在沼氣灶上,先是圍著灶臺轉了兩圈,甚至還伸手在火焰上方試了試溫度,然后感慨道:“此火……竟真的無煙。”
朱厚照趕緊湊上去:“父皇,兒臣還能用它做飯呢!劉瑾,拿鍋來!”
劉瑾連忙端來一口小鍋,架上灶臺,添了半鍋水。
眾人就這么盯著,不過片刻,鍋里的水便咕嘟咕嘟燒開了。
弘治皇帝看著沸騰的水,眼中光芒越來越亮。
他轉向楊慎:“楊伴讀,依你之見,若要在民間推廣,該如何著手?”
楊慎心中早有主意,從容回道:“回陛下,臣以為可分三步。首先,在京城選址試點,挑選一些大戶或官衙修建,驗證效果,積累經驗。第二步,編寫修建指南,培訓工匠,使民間有人懂得如何修建維護。第三步,朝廷可適當補貼,或鼓勵鄉紳出資,幫助普通百姓修建,待時機成熟,便可大力推廣。”
“此事若能成,不僅利國利民,更能彰顯陛下仁德,太子賢明。”
弘治皇帝聽得連連點頭,看向朱厚照的目光也柔和了許多。
“這項工程便由太子府牽頭,禮部協助,有司配合,先在京城試點,若效果良好,再推行各府縣。”
朱厚照大喜:“兒臣領旨!”
弘治皇帝又看向王守仁:“王卿。”
王守仁連忙躬身:“臣在。”
“你在此事中盡心盡力,朕都看在眼里。即日起,調任左春坊司直郎,從六品,協助太子辦理沼氣推廣事宜。”
王守仁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臣謝陛下隆恩!”
朱厚照眼珠一轉,湊過去說道:“父皇,楊伴讀在此事中功勞最大,是不是也該給個官職?”
弘治皇帝看了楊慎一眼,搖了搖頭:“楊卿有大才,若現在就入東宮為官,只能做個小吏,且不能再參加科舉,豈不是埋沒了他?”
朱厚照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點了點頭:“兒臣明白了。”
弘治皇帝又交代了幾句,這才起駕回宮。
東宮再無外人,朱厚照興高采烈,手舞足蹈:“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王守仁臉上終于見了點喜色,但仍保持著克制,向楊慎深深一揖:“今日多虧楊伴讀及時發現問題,否則下官真要釀成大錯了。”
楊慎連忙還禮:“王司直言重了,你我皆是為太子效力。”
朱厚照湊到兩人跟前,笑嘻嘻道:“楊伴讀,接下來怎么辦?父皇讓咱們在京城試點呢!”
楊慎笑道:“此事急不得,沼氣池的修建需要一定條件,不如由王司直帶人堪輿現場,摸清哪些宅院可直接修建,列為第一批,哪些需要改建,列為第二批,實在無法修建的,便往后放一放,統計之后,便可著手分批次實施。”
王守仁連連點頭:“楊伴讀思慮周全,下官這便去著手統計!”
待他走后,朱厚照問道:“楊伴讀,本宮需要做些什么?”
楊慎想了想,說道:“殿下去尋幾家商行,需要準備大量材料。”
朱厚照點頭道:“我跟劉瑾去談生意,你做什么?”
“我?”
楊慎打了個哈欠:“我要回家補個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