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升咳了一聲,低聲道:“殿下,還沒談完。”
朱厚照撅著嘴嘟囔道:“抓緊時間,我還要回去點火呢!”
說完繼續伏在桌上,很快傳出鼾聲。
圖魯都要氣炸了,指著朱厚照,咬牙切齒地說道:“這就是你們大明的待客之道?”
張升神色有些尷尬,只得說道:“我朝同意開通互市,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至于物資數目,只要邊鎮穩定,便可酌情增加,還請貴使認真考慮一下,今日就議到這里,鴻臚寺準備了飯食,諸位請便。”
說完后站起身,看向朱厚照:“殿下,請!”
朱厚照卻睡的正香,根本沒有反應。
劉瑾只得走上前,悄悄伸手捏了捏朱厚照的胳膊。
“啊?談完了?”
朱厚照茫然抬起頭,擦了擦嘴邊的口水。
劉瑾小聲道:“談完了!”
“哦!”
朱厚照從太師椅跳下來,沖著楊慎招了招手:“楊伴讀,跟我回宮!”
他卻沒注意到,這個舉動已經徹底惹惱了圖魯。
就算沒談攏,散場的時候,總要禮貌性打聲招呼吧?
自己身為大元太子,何時受過這般窩囊氣!
……除了前幾日那次大糞事件!
“請問大明太子殿下,您代表皇帝坐在這里,難道只會聽你的臣子們錙銖必較嗎?草原與大明的和平,難道就值這幾斤鹽,幾匹布?”
朱厚照都要走了,聞言站住腳,轉過身來。
他個頭比圖魯矮了一截,便仰著頭,說道:“你不就是想要生鐵嗎?用你們的戰馬來換,想要多少有要多少!”
圖魯臉色大變,下意識道:“戰馬乃軍需物資,怎么可能?”
朱厚照笑了:“你也知道軍需物資啊!”
說罷不再停留,眼看就要出門而去。
圖魯急了,大聲喊道:“莫非貴國定要挑起戰爭?眼睜睜看著邊鎮百姓生靈涂炭嗎?”
朱厚照忍不住說道:“你若敢來,本宮親自出征,讓你們有來無回!”
圖魯見對方軟硬不吃,一時竟無言以對。
他本以為對方只是個孩子,只需危言恐嚇,定嚇得慌了神。
眼下的情況是,不管自己說什么,人家根本不往心里去。
就好像一刀砍在了棉花上,渾身力氣沒處施展。
眼看圖魯吃癟,阿昆達終于緩緩開口道:“皇太子殿下年紀雖小,言辭卻很犀利,不過,這世間之事,并非皆在人為,有時候,天意更為重要。”
這番話云里霧里,朱厚照聽的一臉茫然,說道:“嘰里咕嚕說什么呢?沒事我走了啊!”
阿昆達繼續用他那吟唱版的語調說道:“據坊間傳聞,大明皇宮近來異象頻生,糞坑無端爆炸,污穢橫流,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大明官員這邊立刻引起一陣騷動。
張升沉下臉,說道:“國師從何處聽來此等謠言?宮廷之事,豈容外臣妄議!”
阿昆達枯瘦的臉上突然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然后說道:“謠言?是不是謠言,想必在座諸位心知肚明!我乃世間大薩滿,能溝通天地神明,長生天告訴我,這是因為大明有人行了褻瀆之事,觸怒神靈,故降下懲戒,以示警告!”
張升怒道:“國師休得胡言!我漢人做事堂堂正正,何來褻瀆之事?”
“怎么,不敢承認?”
圖魯早已忍不住,接過話來:“你們漢人奸詐,將我的醬料換成大糞,意圖羞辱我父汗,羞辱整個草原!這不是褻瀆是什么?長生天顯靈,炸了你們的糞坑,這是神罰!”
“什么醬料大糞的?”
張升沒聽明白,轉頭看向其他人。
在場官員,全都面面相覷,不知所謂。
朱厚照卻來了興致,正想說話,卻被楊慎攔住。
只聽楊慎低聲道:“殿下慎言!您那日是出宮抓走私,為君分憂,其他一概不知!”
朱厚照話到嘴邊被堵了回去,無奈地點了點頭。
圖魯見大明官員沉默,以為他們理虧,氣勢更盛。
“怎么?敢做不敢認?你們已經惹怒了長生天,所以你們的皇宮才不得安寧!除非答應我們的條件,否則,接下來就不止糞坑爆炸這么簡單了!”
這番話已經是**裸的威脅。
張升臉上發青,卻又不知從何反駁。
因為糞坑接連爆炸這種事,確實有些玄乎。
難道真如對方所言,長生天顯靈?
可是,草原上的長生天為何要管大明的茅廁?
這都哪跟哪啊,根本說不通啊!
大堂內陷入尷尬的安靜。
圖魯更加得意,似乎抓住了對方的痛處。
這時候,一個聲音傳來:“請問閣下,糞坑爆炸和長生天有什么關系?”
圖魯轉頭看去,說話之人跟自己年紀相仿,一副讀書人打扮。
“長生天乃至高神,什么都能管!”
“你確定連糞坑也管?”
“自然能管!”
楊慎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看來你們的長生天也不咋滴。你剛剛說,草原上物資短缺,牧民都要餓死了。你們的長生天不想法子弄點物資,反而管起了糞坑,簡直沒把你們放在眼里。”
圖魯臉色刷一下就白了,反手向腰間摸去,卻摸了個空。
阿昆達問道:“你是何人?今日之事乃兩國談判,你連個官袍都沒有,此處豈有你插話之地?”
朱厚照立刻站出來,說道:“他是本宮的伴讀,本宮準他說話!楊伴讀說得對,你們那長生天咋啥都管呢,連別人家的茅房都管?”
這番話就很粗俗了,張升等官員忍不住嘴角抽搐。
圖魯伸手指著朱厚照,甚至有些發抖,怒道:“放肆!竟然藐視長生天!”
楊慎上前一步,攔在朱厚照身前,說道:“太子殿下年少率真,兩位莫怪。在下只是不解,按照國師所言,長生天降下神罰,是因為有人用大糞褻瀆了草原,那么請問,你們草原上的人不拉屎嗎?”
阿昆達頓時被噎的難受,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楊慎繼續道:“就算你說的對,那么請問,長生天為何不懲罰行事之人,反而去炸……那個,去讓無辜的茅廁出事?敢問茅廁有什么錯?”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道:“還是說,貴部的長生天,其實只是脾氣不好,此舉是否有遷怒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