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深處,察哈爾部。
一支車隊滿載貨物,緩緩駛進營地。
為首的是個十幾歲年輕人,正是圖魯博羅特。
“父汗,我回來了!”
圖魯博羅特風塵仆仆走進黃金大帳。
大帳之中,達延汗正在和眾將領開會。
自從大明關閉了互市,物資只能靠走私。
最近對邊鎮管控越來越嚴,走私的渠道也越來越少。
像茶葉、鹽這種必需品,如果斷了,是要死人的!
眾首領分成兩派,激進派提議,既然大明不賣,那就去搶!
溫和派則建議恢復朝貢,雖然聽起來有些自降身份,但是,朝貢互市是雙贏局面,能不打仗盡量不打仗,比起缺少物資,打仗死的人更多。
聽到喊聲,達延汗猛地抬起頭,問道:“此行還順利嗎?”
圖魯博羅特右手撫胸,單膝跪地,說道:“孩兒謹遵父汗教誨,成功將大醬帶回來了!”
達延汗頓時興奮道:“那個范家的家主,實力如何?”
此行之所以派圖魯去接應,醬料還在其次,主要是當面考察一下范家。
明軍邊鎮不斷收緊,看似大明實控區域在縮減,但是,這樣一來,走私的難度更大了,以往很多向草原上走貨的商行都不敢走了。
如果范家真的有這個本事,對于草原諸部不亞于雪中送炭。
圖魯博羅特搖了搖頭說道:“我沒看到人??!”
“你不是去接應了嗎?為何沒看到人?”
“孩兒帶人趕到約定地點的時候,二十兩騾車就在那停著,一個人也沒有!孩兒還納悶呢,這個范家好生奇怪,做生意連錢都不要?”
“少主有所不知!”
這時候,大帳中有個老者說道:“漢人講究無利不起早,送出去的東西必須加倍回報?!?/p>
此人正是北元國師阿昆達,也是草原上的大祭司。
蒙古人生活在草原上,崇拜騰長生天,認為萬物皆有靈,通過薩滿祭司溝通神靈,可占卜吉兇,治病驅邪,大祭司就是長生天的使者,是長生天和下界溝通的橋梁。
阿昆達不但精通薩滿文化,還精通漢人文化,是草原上的博學者。
在眾人的注視下,繼續說道:“范家把這批貨送給大汗,應該是想和大汗建立長期的合作關系,甚至想獨占草原貿易,看來范家胃口不小?!?/p>
圖魯恍然道:“原來這樣,想合作直接說就是了,還神神秘秘的!”
阿昆達笑著道:“他們從皇帝到百官,再到普通的讀書人,講話做事都喜歡繞彎子。”
圖魯滿臉不屑道:“有話不好好說,全靠猜的,什么毛病?”
阿昆達說道:“漢人心眼多,說話永遠不會說滿,做事永遠留有余地,少主以后跟他們打交道多了就明白了?!?/p>
達延汗忍不住點了點頭,然后說道:“醬料是稀罕物,國師和諸位每人分一車!”
眾首領紛紛道謝,阿昆達又問道:“少主帶回來的大醬可有招牌?”
圖魯想了想,說道:“有是有,可我不認得漢字,來人,搬一罐子過來!”
兩名手下去車上卸貨,達延汗問道:“都是大醬,還有區別?”
阿昆達慢悠悠說道:“漢人做醬的工藝,以北京城六必居醬坊為首,然后是山東武定府的醬菜,也稱為武定小菜,再然后才是其他地方的醬料。”
圖魯聞言,有些遺憾道:“我記得,范家說他們的醬出自臨汾。”
阿昆達說道:“若是臨汾醬坊的醬,雖比六必居稍遜,也算是上乘了?!?/p>
說話間,兩名壯漢搬著一個大罐子走進來,放在眾人面前。
阿昆達看到罐子上的招牌,登時眼前一亮,說道:“這是六必居的醬!”
圖魯微微皺眉,疑惑道:“我怎么記得范家說的是臨汾的醬!”
阿昆達稍加思索,笑著道:“范家是走貨的,不管是臨汾的醬,還是京師的醬,對于他們來說只是成本多少的問題。如果我沒猜錯,他們定是專程去京城買來最上品的醬料,如此看來,誠意還是很足的!”
說罷揭開罐子口的封泥,一股奇怪的味道飄散出來。
眾人吸了吸鼻子,一個個臉色難看,甚至很嫌棄地捂住口鼻。
達延汗皺眉道:“這醬怎么回事?是不是臭了?”
阿昆達也感覺不大對,但是他剛剛說了六必居的醬最好,當然不能隨便否認,于是解釋道:“醬料封存久了,有些異味,很正常!”
達延汗走上前,感覺氣味更加濃烈,而且那些大醬的顏色也有些奇怪。
“大醬不應該是發黑發紅嗎?這個怎么黃不拉幾的?”
“請大汗放心,大醬都是腌制的,用料不同,發酵時間不同,還有各地氣候不同,導致顏色有些變化,實屬正常。”
說完似乎還不放心,伸出右手食指蘸了蘸,放在嘴里吮吸。
“嗯……好像鹽放少了,咸味不夠重。”
達延汗越看越不對勁,也蹲下身,伸出手指抿了一點,放在嘴里。
味道非常奇怪,聞起來臭,吃起來更臭,甚至令人作嘔。
這感覺,跟以前吃過的大醬完全不同,似乎……
“呸!”
終于,他反應過來,用力啐了一口!
“這他娘的是屎吧!”
阿昆達愣住,看著罐子里的大醬,又看了看自己手指。
其他人已經悄悄走出大帳,因為實在熏得扛不住了,這氣味辣眼睛!
達延汗漲紅了臉,怒道:“圖魯,你帶回來的什么玩意?”
圖魯撓了撓頭,滿臉疑惑道:“不是大醬嗎?”
“我問你,范家的人呢?”
“沒看見?。 ?/p>
“沒看見人,你怎么知道這就是他們送來的貨!”
“孩兒到了約定的地方,看見二十輛騾車,車上還裝著大醬……若不是范家送來的,世界上哪有這么巧的事?”
“你沒見到人,怎知車上拉的是大醬?你打開看了嗎?”
“孩兒當時距離宣府很近,不敢久留,而且這種罐子一看就是裝醬料的……”
達延汗更加惱火,嘶聲吼道:“你看清楚,這里面裝的不是大醬,是大糞!”
“???”
圖魯蹲下身,仔細查看,強烈而刺鼻的味道讓他反胃。
他連忙走出大帳,命人又卸下幾個罐子,打開后,里面都一樣……
“父汗,孩兒被他們耍了!請父汗給孩兒一支兵馬,孩兒這就去血洗范家!”
達延汗此時被熏的,連話都說不出,憋了半天才說道:“趕緊讓人把這些玩意丟出去!”
眾人七手八腳,將罐子搬上車拉走,濃厚的氣味終于散了。
達延汗重重喘了口氣,感嘆道:“這一仗不能打了!”
圖魯大為不解,問道:“父汗為何這般說?”
達延汗說道:“你忘了你的任務嗎?”
圖魯低著頭想了想,說道:“假意襲擾宣府邊鎮,吸引邊軍的注意,然后去接應范家,當面考察范家的實力……”
“不錯!”
達延汗點了點頭,說道:“范家何德何能,敢跟我大元叫板?再說了,他們是商賈,唯利是圖,為何放著銀子不賺,專門惡心我們?”
“定是有人洞悉了我們的意圖,然后將大醬換成了大糞,這是**裸的羞辱!”
“大明朝廷有能人,而且此人深不可測?。 ?/p>
圖魯卻不以為然道:“父汗怎可漲他人士氣?”
達延汗瞪著他,怒道:“你想想看,對方連你去哪里接貨都知道,若在周圍埋伏兵馬,你還能回得來?”
“???這……”
圖魯頓時慌了,心中一陣后怕。
達延汗又說道:“他們放你回來,就是為了羞辱我的,所以我才說,此人深不可測!有這樣的能人在,我們豈有勝算?”
“傳我命令,所有部落不可輕舉妄動,準備朝貢事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