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慎再次踏入左春坊的時候,朱厚照早已等候多時。
“楊伴讀,王師傅還要修養些時日,正好你跟我講一講,為何糞坑能爆炸?”
“殿下真的想學?”
“想!非常想!”
“那好吧!”
楊慎點了點頭,看來自己命中注定要為大明做些事。
“首先,我們要引入一個概念,究竟何為物?”
“殿下生活在所看見的,看不見的,摸得著的,摸不著的,統統都是物,也可稱之為物質。物質背后蘊含著大道理,就叫作物理,也就是老子畢生追尋的道!”
“墨經有云,端,體之無序而最前者也!”
“這個端,就是構成物體的無法再分割的最小單位,亦可稱之為原子。”
“想要真正掌握道,就要從原子開始……”
楊慎開始給朱厚照灌輸基礎的科學知識,朱厚照聽的很認真,中間有的部分實在晦澀難懂,楊慎就停下來,慢慢等候。
出人意料的是,朱厚照學的非常快!
楊慎本以為古人沒有根基,學習科學理論相當困難。
然而事實卻完全相反,三天之后,朱厚照已經掌握了基本的化學公式。
要知道,化學公式用的是英文和數字,對于這個時代的讀書人而言,看這玩意不亞于鬼畫符。
朱厚照學起來卻毫不吃力,甚至只用了半天時間就學會了配平!
他拿著一道公式,若有所思道:“如此說來,沼氣是糞便發酵分解,產生的有機氣體?”
楊慎聞言點了點頭,說道:“所以臣才會說,沼氣只能燃燒,不能作為武器?!?/p>
“那確實有些可惜了……”
朱厚照感嘆一聲,突然又說道:“既然能燃燒,可以做燃料??!”
楊慎回道:“從理論上來講是可行的,只不過要修建沼氣池,用以發酵,而且管道和閥門的制作工藝很復雜,特別是對材質要求很高,以目前的材質水平,恐難達到?!?/p>
朱厚照想了想,說道:“楊伴讀,你剛剛提到的那個橡膠是何物?”
楊慎解釋道:“橡膠產自南洋橡膠樹,具有很強的彈性,密封效果較好。如沼氣這種氣體傳輸,最重要的就是密封性。”
朱厚照突然問道:“可否以皮革代替?”
楊慎聞聽此言,眼前一亮,似乎覺得很有道理!
朱厚照這小子可以啊,竟能想到用皮革來代替橡膠!
解決了密封問題,其他就好辦了,閥門材質可以試驗,工藝就更好辦了,大明不乏能工巧匠,不考慮量產的情況下,完全可以手搓。
但是,為何一定要死磕沼氣呢?有這個時間精力,干點啥不好?
“殿下這個提議很不錯,只是微臣覺得,暫時沒有必要。”
“哦?為何?”
“沼氣這東西……目前來講,并沒有那么重要。殿下如果有興趣,接下來臣會講如何改良火器,還有蒸汽機的應用,還有很多更重要的理論。”
朱厚照點了點頭,但是眼中仍帶著幾分不甘。
楊慎敏銳地捕捉到這點,心念一動,問道:“殿下準備怎么做?”
朱厚照立刻來了興致,說道:“我想重修茅廁,然后用管道通往廚房,用沼氣來做飯,不知是否可行?”
楊慎笑著道:“理論是可行的,但是,實際操作起來,定會遇到很多問題,甚至可能會以失敗告終,殿下可做好準備了?”
朱厚照連連點頭,說道:“君子先行,其言而后從之!我先把沼氣池做出來,然后讓父皇驚掉下巴!”
楊慎點頭默許,雖然沼氣池沒什么技術含量,但是對于朱厚照來說,重要的是啟蒙,讓他先做成一件事,培養信心,為后續大明的科技革新之路打下基礎。
說干就干,兩人開始設計沼氣池的圖紙,邊畫邊討論。
東宮的茅廁翻修的銀子已經批下來,這幾日青磚沙土已經陸續進場。
劉瑾拿著圖紙,去找負責的工部的官員商談,沒想到被拒了。
朱厚照不悅道:“你沒跟他講,圖紙是本宮畫的嗎?”
劉瑾委屈巴巴地回道:“奴婢說了?。】墒悄莻€年輕的官員一根筋,說茅廁翻修,是工部和戶部定好的章程,如果要更改,需要請示上官,他做不得主。”
“豈有此理!”
朱厚照一把搶過圖紙,就要往外走。
楊慎趕忙攔住,問道:“殿下要去做什么?”
朱厚照說道:“當然是去討要個說法,憑什么東宮的事,本宮的話都不好使?”
楊慎說道:“殿下稍安勿躁,還是讓微臣去吧!”
“如此也好,劉瑾,你跟著楊伴讀一起!”
“是!”
劉瑾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一瘸一拐的,帶著楊慎前往工部。
剛走到大門口,迎面走來一位青年官員,劉瑾趕忙說道:“就是他!”
楊慎抱拳道:“在下東宮伴讀楊慎,奉太子殿下口令,前來商討東宮茅廁重建事宜!”
對方抱拳回禮,說道:“工部營繕司觀政進士王守仁!”
楊慎不由得菊花一緊,此人竟是大名鼎鼎的王守仁!
他還沒說話,劉瑾已經陰陽怪氣地說道:“王觀政,修改圖紙可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你若有什么疑惑,楊伴讀自會跟你解釋,你若繼續堅持,太子殿下怪罪下來,你擔得起嗎?”
王守仁皺眉道:“下官已經解釋過了,這件事下官做不得主!”
“誰讓你做主了?你只管遵照殿下的意思就是!”
“那不行,銀子是戶部撥的,而這份圖紙的用料直接翻了一倍,銀子從哪來?還要求大量精密零件,我去哪給你尋?”
“那我不管,反正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王守仁已經不想跟他糾纏,搖了搖頭,轉身就走。
楊慎上前說道:“王觀政且慢!”
王守仁停下腳步,為難道:“我就是個觀政進士,連個正式的官職都沒有,恰逢修茅廁的活沒人干,這才落在我身上,兩位何苦為難于我?”
楊慎解釋道:“太子殿下修改圖紙并非刻意為難,而是有著更重要的考量?!?/p>
“那好,你倒是說說看,為何要修如此大的便池?還要用青磚鋪滿?這不純純的浪費嗎?更別說要鋪設管道,通往灶房,這又是何意?恕下官實在難以理解,糞坑和茅房是如何聯系到一起的?”
劉瑾越聽越氣,剛要上前斥責,卻被楊慎攔住。
“王觀政,可否聽我解釋?”
王守仁點點頭道:“愿聞其詳!”
楊慎蹲下身,將圖紙攤開在地上,然后將沼氣池的設計思路大概講了一遍。
王守仁耐心聽完,臉色漸漸變的凝重起來。
若換做一般人,或許很難理解。
但王守仁恰好不是一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