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英等人原以為劉基會和之前劉繇一樣和他們一起吃小灶,也早就張羅好了小灶,卻沒想到劉基直接走到火頭軍放飯的地方,拿了一份餐具,讓火頭軍給他打飯。
他要吃和士兵一樣的伙食。
看著他伸到面前的陶碗,火頭軍的老火頭都愣住了。
“這……公子,這……”
“怎么了,打飯啊!你該不會說我不能吃這個飯吧?”
“不是,公子,您……您怎么能吃這個呢?這是給士卒的,您應該……”
老火頭沒說完,張英就快步上前攔住了劉基。
“公子!您的飯食在另一邊,我之前已經吩咐人為您準備好了,都是單獨烹制的,這些稻米都沒脫殼,也沒有其他菜式,只有鹽湯,如此粗礪,配不上您的身份。”
劉基看了看張英,看了看他身后那群軍官,又看了看老火頭的臉色,頓時明白了一切。
他這是習慣性地把自己之前的習慣給帶到這邊來了。
上一世統軍的時候,他就有個習慣,只要在軍營里帶兵,不管身處何方,正在做什么,他始終吃和士兵一樣的伙食,不搞小灶。
士兵吃什么喝什么,他就吃什么喝什么,他統領的軍隊都知道這件事情,沒人覺得奇怪。
而眼下,顯然沒有人知道他的這個“習慣”。
于是劉基嘆了口氣,拍了拍張英的肩膀。
“張中郎將,我認為,不論是什么身份,只要身處軍營,只要統兵,就該與士兵同甘共苦,士兵如何吃喝,為將者就該如何吃喝,如此,才是一個真正合格的為將者。”
說罷,劉基也不管張英怎么想,直接從老火頭手里搶過勺子,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稻飯,又打了一碗腌肉菜湯,端起來就走。
他四處掃視一圈,找到了一個正圍著吃飯的士卒家眷圈子,直接就湊了上去,一副自來熟的樣子擠進了他們的圈子,一屁股坐下,立刻拉開了話匣子。
“都吃著喝著呢?怎么樣?飯食可還夠吃?不夠吃的話那邊還有,這一頓管飽管夠,盡管吃!”
這圈子里的十幾個士兵里顯然有好幾個都在方才見到了劉基的長相,此刻見到劉基,猛然愣住。
而就坐在劉基身邊那個埋頭猛猛干飯的大頭兵顯然沒注意到身邊的人是誰,聽到有人在問,顧不得滿口飯,瘋狂點頭。
“那是肯定的,好久沒吃干的了,這一頓非要吃夠不可,不然誰知道下一頓是什么時候!”
劉基聽得好笑。
“眼下糧食也不多,肯定沒辦法每一頓都讓你們這樣吃,豫章郡也供不起,不過后面我會盡力保證你們每日兩餐都能吃上熱乎的,基本上……也能吃飽吧!”
那大頭兵一聽,立刻扭過頭來嘲笑。
“你還保證?你是誰啊你就能保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頭兵笑著笑著就不笑了,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十分精彩。
劉基可以發誓,他從未在一個人類的臉上看到過那么精彩且復雜的表情。
開心,嘲諷,震驚,恐懼,悲哀,空洞,虛無,淡然……
那么多表情像是 ppt一樣輪換著出現在同一張臉上,甚至還有兩三個表情同時出現的,最終呈現出來的效果就是這個大頭兵失去了做表情的能力,也失去了繼續干飯的動力。
他感覺自己好像有點死了。
“公……公子?”
“嗯,是我,劉基。”
“這……”
“現在覺得我能保證嗎?”
劉基眨眼一笑:“我說的話,你覺得算數嗎?”
大頭兵的嘴角抽搐了幾下,他似乎想要露出一絲微笑,努力了好一會兒,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在他開始設想自己接下來會被如何大卸八塊的時候,劉基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物,那么怕我作甚?吃吧吃吧,多吃點,這一頓吃完,下一次還能這么敞開肚子吃干飯,我也不知道會是什么時候了。”
劉基端起飯碗,把一些肉湯澆在了稻飯上,攪拌攪拌,扒了幾口,緩緩點了點頭。
“嗯,味道還算可以,雖然口感不太好,終究是干的,還有肉湯,算是不錯了……哎,你們都看著我做什么,吃啊,都吃啊。”
眼看著圍坐成一圈的男女老少都眼睜睜看著他沒動作,劉基也是無奈,趕快招呼大家伙兒一起吃。
聽的劉基的招呼,他們才機械式的舉起飯碗埋頭吃飯,卻是沒有方才一邊吃一邊笑談的心思了。
對此,劉基只能感覺到東漢末年的上下之別好像比五代十國時期的上下之別要厲害得多。
五代十國時期的大頭兵們個個都是刀口舔血不當人的主兒,每個人的脾氣都不小,但凡成軍一年以上的軍隊,面對一個新來的軍隊長官,更多的絕對不是畏懼,而是審視。
審視著、揣測著這個長官能不能給他們帶去足夠的好處,能不能帶領他們愉快的搶錢搶糧搶女人。
如果可以,那大家就愉快的相處。
如果不可以,軍隊里上上下下估計都不會怎么鳥這個長官,長官說的話就和放屁一樣,沒幾個人理睬。
要是這個長官還膽敢隨意處決士兵、阻礙大家獲得好處……
那你要是背后中刀中箭死在了沖鋒向前的戰場上,可沒地兒說理去。
怎一個桀驁不馴、兇悍殘忍了得!
哪像現在這群大頭兵和他們的家眷們,自己一個剛剛來到軍隊里沒有啥根基的少年公子哥兒都能給他們嚇成這副德行。
就這?
自己還沒立下軍功,還沒帶著大家賺好處呢!
和那時候帶兵比起來,這時候帶兵可真是容易啊……
劉基不得不如此感嘆。
不過這樣一來,他想要和士兵們拉近關系的方法就多多了,效率也會高的多。
于是劉基自顧自的就和身邊的那個大頭兵開始說話,一開始還是一問一答,劉基問一句,那大頭兵說一句,說得小心翼翼,生怕劉基一個不高興給他拖出去宰了。
可漸漸的,這大頭兵發現劉基說的話題意外的接地氣。
問他姓甚名誰,是哪里人,家鄉在什么地方,年歲多大,家鄉可還有親朋好友,家里有幾畝地、幾頭牛,尋常年景一畝地能打上多少糧食,夠家里人吃多久,為何成為士兵等等。
問的都是很樸素的問題,也是大頭兵能回答出來的問題。
待劉基得知這名大頭兵和這一圈的所有人都是東萊郡人之后,心中更是高興。
大頭兵很快就發現劉基非常友善,身上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貴人們的姿態,也沒有動輒就對他們喊打喊殺,一直都笑盈盈的,也在吃著和他們一樣的伙食。
沒去殼、甚至還有一些沙粒石子的稻飯,還有看上去一點也不好看的腌肉菜湯,這劉公子吃得和他們一樣開心,大口大口的,還十分熟練地吐出其中的沙粒、石子。
這真的是那位貴公子嗎?
真的是劉使君的兒子嗎?
為何如此接地氣?
所有人都有這樣的疑惑。
可是很快,他們的疑惑就被劉基的自來熟和友善態度給漸漸消融了。
劉基主打一個隨便問,誰都問,和誰都能說兩句,能言善辯的多說幾句,沉默內斂的少說幾句,說來說去,都是接地氣的話題,全都是土地、糧食、家鄉、親人的話題。
于是氛圍漸漸轉暖,大家伙兒也沒有那么緊張、拘束了,也敢于和劉基交談,甚至是抬著頭看著他的眼睛和他交談。
到最后,劉基那碗飯干完之前,場面似乎已經回到了劉基湊進去之前的狀態,大家又開始說說笑笑、大口干飯大口喝湯了。
劉基吃了一份伙食,又招呼著身邊那個想添飯又不太敢去的大頭兵和他一起去添飯,添完飯之后打了個招呼,扭頭又進入了另一個圍著吃飯的圈子,故伎重施。
一樣的流程,一樣的過程,一樣的先拘謹、恐慌,后放松、愉快。
劉基仿佛是一個原本就身處其中的參與者,和這群大頭兵以及他們的家眷一起坐在地上吃喝,毫無違和感。
這就讓站在一邊一直注視著劉基的張英與一群軍官目瞪口呆。
他們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劉基這樣一個出身名門的漢室宗親貴公子居然能和這群出身卑賤的泥腿子坐在一起吃飯喝湯還拉家常!
可這個事情偏偏就發生在了他們的眼前。
張英把眼睛都給揉疼了也沒能改變眼前所看到的事實,所以他不得不承認,劉基真的和那群泥腿子坐在一起吃飯了,還吃得很開心。
他添了兩次飯,吃了三份伙食,在三個不同的圈子里和三群不同的大頭兵友好交談。
等他吃飽了,回到火頭軍處送還餐具,一眼看到目瞪口呆的張英和那群軍官,頓時十分疑惑。
“你們怎么不去吃飯?我這都吃完了,快去吃啊。”
“………………”
張英和軍官們不知道該怎么說,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他們心中那種呼之欲出又不敢出的操蛋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