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基讓張英為他尋來了一副尺碼略小的甲胄,找來了一匹性子溫順的戰馬,他穿著甲胄騎著戰馬在軍營外頭跑了幾圈,稍微找回了一點上輩子的感覺。
然后他把劉繇過去的帥旗拿了出來,令人舉旗跟在身后,繡著“劉”字的大旗過去代表著劉繇,而現在則代表劉基。
軍隊敬重強者,服從強者,所以劉基穿著甲胄、令人舉旗,以出征的姿態出現在軍隊里,能夠為他的首次亮相增添不少光彩,對于他之后統領這支人馬也有更大的好處。
果不其然,見到身著甲胄、騎著戰馬的劉基,士兵們的歡呼聲更加熱烈了。
劉基則一手馭馬,一手舉起,向士兵們頻頻致意。
這讓在一旁觀看的張英眼中異彩連連。
自從他跟隨劉繇以來,便從來不曾聽說過劉基有從軍的經歷,甚至都沒在軍營附近看到過劉基,他完全不認為劉基有什么軍事方面的經驗和知識。
可是現在一看,劉基分明是個統兵多年頗有經驗的老將。
尋常人進到軍營里不被軍營里的臟亂差、污濁的空氣和兇悍的士兵嚇到就算不錯了,劉基居然還能舉手示意加微笑,姿態非常得體莊重,似乎非常適應、乃至于享受這種氛圍。
這是只有百戰名將或者老兵油子才會有的軍營超絕松弛感啊。
十四歲的劉基是哪里來的這種超絕松弛感?
張英哪里知道劉基上一世帶兵打仗二十年,幾乎以軍營為家,回軍營、穿甲胄、騎馬這些事情對他來說就和呼吸喝水一樣尋常。
而且別說臟亂差和污濁的空氣、遍地的屎尿,就算是遍地骸骨、臟器的軍營他都見過。
他自己都差點被做成三菜一湯端上餐桌。
有過那種煉獄般的生活經歷,再看看眼前的這座人心惶惶、軍心浮動的軍營,劉基甚至感覺這里不是軍營,而是可愛有趣的米奇妙妙屋。
這些為了一口稻米而發愁的瘦骨嶙峋的士兵顯得是那么的可愛、乖巧,就和小兔子一樣,令他心生憐憫,感覺自己成了充滿愛心的飼養員。
這支軍隊,有練成鐵軍的資質!
于是當第一批軍糧到位之后,劉基便立刻下令,埋鍋造飯。
而且不是吃稀粥。
他要讓大家好好兒的吃一頓干飯,還是有配菜的那種。
中國古代軍糧其實就是士兵的生命體征維持餐,以糧食為主,副食品長期缺位。
軍隊的副食品基本上是找著什么吃什么,什么稀奇古怪的野菜草根樹皮之類的都能當作副食品,實在是什么都找不到,那就干脆一點——直接鹽水拌飯。
甚至很多時候,大量食鹽都被軍官克扣,拿到黑市里換錢了,以至于軍隊里連食鹽都不能給足,士兵每十天才能吃三四次鹽,這就導致士兵人人浮腫、虛弱無力。
這樣的軍隊哪里能打仗?
只有少數盛世年景、少部分有良心的軍將統領的軍隊能夠吃到比較不錯的伙食。
其余大部分時間里,能一天兩頓飯吃個肚飽,對于士兵來說已經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上一世的那種“軍糧”,劉基已經不忍回憶,而這一世,從原身的記憶里劉基得知,跟著劉繇的士兵們也是一路挨餓挨過來的。
孫策渡江之前,大軍駐扎在吳郡的時候,有穩定的物資供給,雖然那時候各級軍官充分發揮了吃拿卡要喝兵血的傳統藝能,士兵們勉強還能混個肚飽。
等孫策渡江打過來,劉繇很快戰敗,帶著殘兵敗將一路往豫章郡跑。
那時候軍隊基本斷糧,沒東西吃,所幸一路沿江行走,軍隊里有人會捕魚,就靠著捕獲的魚和其他江里面的水產勉強果腹。
那會兒,就算是劉繇本人和劉基兄弟三人也是天天以魚為食,輔以少量稻米,勉強保持不餓的狀態。
好不容易到了豫章郡,勉強算是有了穩定的物資供給,但是數量也不多。
且一旦環境變得穩定,劉繇手下的部分官吏和軍隊里的各級軍官就又開始展現傳統藝能,把軍隊物資拿到黑市上售賣賺錢,搞得士兵們還是處在一種吃不飽又餓不死的狀態里。
等劉繇開始生病直到病逝的這段時間里,華歆開始為劉繇死后的事情考量,這就使得豫章郡提供的食糧數量不斷減少。
到劉繇病死,更是直接停止。
那時候軍營里只剩下五天存糧,當真是人心惶惶,不少人都開始商議著要不要去什么地方搶糧食了。
幸運的是,今日,正好是第五日,是軍隊存糧徹底耗盡前的最后一天,就在這個當口,劉基把糧食帶來了,續上了。
劉公子來了!
糧食就來了!
劉公子來了!
大家就不用挨餓了!
這都是劉公子的恩情啊!
隨著劉基下令埋鍋造飯、大家集體干飯,士兵們的情緒達到了一個高峰。
同時,軍營里生活著的士兵們的家眷們也隨之歡欣鼓舞。
因為他們得知,這份伙食,他們也有份,劉基也給他們安排了一頓飽飯,允許士兵拖家帶口一起來吃飯,一起吃一頓飽飽的干飯。
雖然因為缺少糧食精加工的手段,華歆給的稻米無法精加工變成白花花的大米飯,只能連殼一起煮變成稻飯,口感上會受到一定的影響,但是不管怎么說,有東西吃,就是好事。
在這個大家都求一餐溫飽尚且不得的時代,能吃上一口熱乎的,能吃一頓飽飯,那就是最幸福的事情。
更別說這餐飯還有足夠的鹽,甚至還有一點點肉!
煮稻米飯的同時,劉基下令火頭軍把搞來的腌肉和一些野菜一起下鍋煮成肉湯,作為士兵們的下飯菜。
腌肉里有足夠的鹽,煮出來的湯帶著足夠的咸味,還有油脂,香氣撲鼻,令不少士兵們垂涎三尺。
不多時,香噴噴的稻米飯出鍋,香噴噴的肉湯煮好,一場軍營盛宴就此展開。
根據劉基的要求,士兵按照各級編制為單位,拿著餐具排隊,由火頭軍負責打飯、盛湯,吃完了再去領,吃飽為止,但不能浪費,更不要私藏。
這東西藏不住,還容易**變質,今后大家有的是機會吃飽飯,別擔心。
一隊隊的士兵排著隊領取食物,領到食物的士兵已經和他們的家眷開始了一餐幸福的飽飯,大人在框框干飯,小孩子也在框框干飯,所有人都在埋頭干飯。
有的一邊吃一邊笑,有的一邊吃一邊哭,還有的因為吃得太快太多噎住了,表現得十分滑稽。
劉基和張英等軍官在整個軍營內巡視這場將近六萬人吃飯的超級盛宴,看著大家普遍流露出的幸福姿態,心中十分感慨,忍不住的和身邊的張英傾訴。
“天下間絕大部分人所求的,無非是一餐飽飯,再有些鹽,最好還能有些肉,這些簡單的渴求,卻甚少能得到滿足,不得不忍饑挨餓,艱難求生。
我一直認為,若要驅使士兵征戰,那么讓他們能吃飽肚子不至于挨餓,這是最基礎的,若是連肚子都吃不飽,談何征戰沙場并且獲勝呢?
從今往后,我當要竭盡全力獲取足夠多的糧食,無論如何,都要讓我麾下士兵能夠吃飽肚子,不至于忍饑挨餓,若是做不到這一點,我就不配統兵了。”
張英聽了,倒是有些意外。
“不曾想公子不在軍旅之中,卻有如此仁心,不過公子,想要讓所有士卒都能吃飽肚子,又談何容易呢?很多時候并非是不想,而是做不到啊……”
“軍中各級軍官能少做些克扣軍糧的事情,就已經足夠不少士兵多吃幾頓飽飯了。”
劉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冷聲道:“張中郎將,這些貪腐惡習,你可別以為我年少就不曾知曉,若要讓士兵吃飽,需得開源節流,這遏制貪腐,就是節流的內容。”
張英咽了口唾沫,心下多少有些尷尬。
要說這克扣軍糧倒賣的事情,全軍軍官幾乎人人都有做過,他張某人也位列其中,只是多與少的區別罷了。
張英以為劉基不了解此中玄妙,卻不曾想劉基居然知道。
再聯想到劉基過去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生活,他實在是難以理解劉基為何對軍隊的事情那么熟悉。
還有這種隱隱流露出來的莫名的威壓感。
然而對于劉基來說,這都算是柔和的了,只是出言嘲諷,或者說是警告,而沒有正式動手。
因為他很清楚,杜絕軍官克扣糧餉這件事情不是嘴巴說說就能做到的,最起碼的,他要有全軍上下都能認可的威望,這一點很重要,是一切軍事改革的前提。
在沒有足夠的威望的前提下亂搞些軍事改革,最有可能發生的就是士兵嘩變,然后下克上。
這種事情在五代十國時期就是家常便飯,別說一般軍官難以應對,就算是郭威、柴榮這等猛人,也一樣遇到過這些事情,也一樣吃癟過。
所以劉基也沒打算立刻就做點什么,而是先盡力籠絡人心,以恩情暫時提領軍隊,然后盡快找到可以樹立威望的方式,狠狠的干他一仗。
巡視的差不多了,劉基的肚子也餓了,于是便喊上張英等人,打算一起吃點飯。